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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花在家里窝了整整一天。

院门栓死了,木杠子顶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那只老公鸡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叫她都没理。

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盖里还掐着昨天掐出来的月牙印子,红红的,一碰就疼。

可比起口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手心上那点疼算个屁。

她把自己关了一整天,没出院门半步。

水缸里的水还够用两天,米缸里还剩小半缸苞米面,凑合着能混几顿稀粥。

可面缸见了底了。

半袋麦子搁在灶房墙角有小半个月了,一直说要去磨坊磨成面,拖来拖去,拖到今天实在拖不下去了。

晚饭她就着一碟咸菜喝了两碗稀粥,喝到第二碗的时候,碗底能照出她自己的脸来,稀得跟洗锅水似的。

她把碗搁下,看了一眼墙角那半袋麦子,叹了口气。

明天得去磨坊了。

再不磨面,后天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第二天傍晚,春花扛着那半袋麦子出了院门。

她专门挑了这个时辰。

天色擦黑不黑的,头刚落下去,西边天上还压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村路上零零星星有几个人往家走,都是从地里回来的,一个个扛着锄头耷拉着脑袋,累得连话都懒得说。

磨坊在村头,紧挨着那棵老槐树,一间土坯房,门板歪歪斜斜的,上头的铁环锈得发黑。

春花到的时候,磨坊门虚掩着。

她拿肩膀顶了一下门板,吱呀一声推开了。

里头黑乎乎的,窗户上糊的那层纸破了个洞,最后一缕夕阳从那个洞里漏进来一小片光,照在石磨的磨盘上,其余的地方全是黑的。

春花把麦子袋往门口一放,伸手在门框边上摸。

煤油灯应该挂在门后头那钉子上,她上回来磨面的时候就搁在那儿的。

手指头在墙皮上摸了两下,碰到了那铁钉子,是空的,灯不在上头。

她又往旁边摸了两把,还是没摸着。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门板突然动了。

吱呀一声,慢悠悠地合上了。

最后那一缕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被整个吞掉了,磨坊里头一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春花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她猛地转身,后背撞在门框上,嘴张开刚要喊。

“别叫,是我。”

那声音是从黑暗里头冒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隔着不到一步远的距离。

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吴浩。

春花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缩完了又使劲往外弹,砰砰砰地撞着口,震得她肋骨嗡嗡响。

“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尖了,带着颤,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门板。

手伸到身后去摸门栓,指头刚搭上去,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按住了门板。

掌心拍在木头上的声音不重,可春花感觉到整个门板都震了一下。

他的手按在她脑袋右边,胳膊从她肩膀旁边穿过去,腕子上的青筋她看不见,可她闻到了他皮肤上的味道。

汗味,旱烟味,还有一股子白酒的辛辣。

“你喝酒了?”

春花的嗓子眼发紧,这话问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都什么时候了还问人家喝没喝酒。

吴浩没说话。

可他的呼吸近了一寸。

春花往左边挪了半步,后背蹭着门板往旁边滑。

她的脚后跟碰到了墙角堆着的麻袋,再往后退就是面缸。

退不动了。

“吴浩,你让开。”

她使劲让自己的声音硬起来,可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软得跟抽掉了骨头似的。

黑暗里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鞋底蹭着石磨边上的地面,沙沙的,往她这边近。

然后是另一只手。

拍在她脑袋左边的门板上。

两只胳膊,一左一右,把她整个人笼在了中间。

春花的后背死死贴着门板,肩胛骨硌在木头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她看不见他的脸。

磨坊里黑得不透一丝光,那扇破窗户上最后那一缕夕阳也没了,外头的天彻底暗下来了。

可她能感觉到他。

他的膛就在她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呼吸喷出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一口一口的,带着白酒和旱烟的气味,呛得她鼻腔发酸。

他今天穿了衣裳,粗布褂子,可那股子热气还是透过布料往外蒸,烫得她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到底想啥?”

春花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吴浩没吭声。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他的粗重,她的急促。

石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蛐蛐,叫了两声又歇了。

春花的两只手攥着身后门板上的木头缝,指甲盖抠进木头里,十手指头都在发抖。

不是怕。

她说不清是什么。

吴浩还是没说话,可他往前倾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她感觉到了他口的热度更近了,隔着两层衣裳,她前那两团东西几乎要碰上他的膛。

她赶紧往后缩,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咚地一声闷响。

“你离我远点!”

她抬起手推他的口,手掌刚按上去就僵了。

隔着粗布褂子,底下那块肉的形状和温度清清楚楚地顶着她的掌心。

跟河边那次一模一样。

硬邦邦的,烫的。

她的手像被钉在了上头,抽不回来。

脑子在喊快松手,手指头不听使唤,搭在他口上,一动不动。

吴浩的呼吸变了。

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气流粗了一倍,喷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把那几缕头发吹得贴上了她的眉毛。

“你手心在出汗。”

他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眼里往外挤,慢得要命。

春花猛地把手抽了回来,两只手背到身后去,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手心确实在出汗,黏糊糊的,湿了一片。

“我没有!”

“骗鬼呢。”

他的嘴角大概翘了一下,她看不见,可她听出来了,那两个字里带着笑。

那种懒洋洋的、不紧不慢的笑,跟河边那回他拿鼻子哼出来的嗤笑一个味道。

春花的脸在黑暗里烫得发烧,好在他看不见。

“你松开手,让我出去。”

“急啥,外头天都黑了,你一个人走夜路不怕?”

“用不着你心!”

“我不是心。”

他的声音又低了半截,低到贴着她的额头上方。

“我就是想跟你在这儿待会儿。”

春花咬住了嘴唇。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什么都被放大了。

他呼吸里的酒味一口一口地往她鼻孔里灌,灌得她脑子发懵。

他衣裳上的旱烟味钻进她的领口里,顺着锁骨窝子往里渗。

他掌心按在门板上,指节弯曲的时候木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那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

连他膛里心跳的震动她都能感觉到,隔着半尺的距离,一下一下地往她身上撞。

春花觉得自己在这间磨坊里快要窒息了。

不是因为闷。

是因为这个男人把空气都吸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可吸进去的全是他身上的味道,越吸脑子越晕。

“你让我过去。”

她的声音已经没什么底气了。

吴浩没动。

黑暗里安静了几息,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地回荡在磨坊的土坯墙上。

然后他开口了。

嗓子压得极低极低,比窗外的蛐蛐叫还轻,带着酒后特有的那股子混沌和粘稠。

每一个字像是含在嘴里滚了一遍才吐出来的,湿漉漉的,黏在她耳膜上。

“春花。”

她浑身一颤。

“你知不知道,昨晚上我做梦梦到你了。”

春花的呼吸停了。

他的声音又近了一寸,热气扑在她的嘴唇上,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嘴唇翕动带出来的风。

“你猜你在梦里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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