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清早,老葛头就催着李天去办提前出院。医生本想留他再观察两天,可拗不过,最后只能放行。
一拿到出院医嘱,老葛头的精气神立马不一样了,整个人像被拉亮的灯泡,从上到下亮得发光。倒是2号床和3号床的两大爷满脸不舍,当然,不是舍不得他。
“哎呀,小李啊!往后要有空,一定去易阳社区找我!我在那儿开了家小吃店到时候你要是路过,一定要来店里,咱爷俩好好吃一顿!”3号床的大爷抹着眼泪,硬要把那盒宝贝象棋塞给李天。
李天乐呵呵接过来,陪着说了好一阵话,直到老葛头不耐烦地进来催了好几次,这才草草道别。
老葛头的行李不多,一个塑料桶就能装得下。小电驴前头放桶后头拖人,满满当当地朝青山街道的方向去了。
可车才开到半道,老葛头突然出声让他改道。七拐八绕之后,李天被导进一个不知名的家属区,最后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葛老师,你家不是在青山街道吗?怎么跑这儿来了?”李天忍不住问。
“我房多,不行啊?”老葛头白他一眼,下了车背着手,慢悠悠往楼里走。
李天哦了一声,自觉地拎着东西跟上去。
这楼房是上世纪末最典型的老式单元楼,楼道窗户是那种镂空水泥窗,闷得里头黑黢黢的。大概是为了节省成本,装的还是老式声控灯。
李天没法子,只好边走边嘿,就这样一路嘿到了五楼。
刚站定,一大串冰凉的水珠迎面甩来,冷得他一激灵。
“来来来,洒洒水,驱驱邪。”
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是唐小雨。就见她一手端盆,一手攥着一条枝条朝两人身上抽过来。老葛头机灵,马上闪身避开,李天没处躲,生生挨了好几下。
“这是柚子叶,去晦气的——”唐小雨笑嘻嘻地说,“你们刚从医院回来,把霉运扫走,净净进屋。”
做完这套仪式,她转身就拧开了身后的门。
门一打开,一股陈年灰尘就扑面而来,李天被呛得打了个大喷嚏。眼前的这套房子面积不小,但显然久无人住,门窗紧闭,阳光从玻璃外斜射进来,照见无数尘埃在光束里上下翻舞。
要想住人,非得彻底打扫不可。
唐小雨也被霉味呛得皱眉,小声抱怨,“葛老师,你怎么不去青山街道那边住?住在这儿做什么?”
“我想换个地方住不行啊?”老葛头背着手扫视一圈,没好气地顶回去。
“住哪儿是你的自由。只是——”唐小雨被噎住也不恼,继续劝,“你看这儿,楼层高,打扫都得自己来,关键是得自己做饭,多不方便啊……”
一到提做饭,老葛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也就下一秒,他语气又硬了回来,“做饭不是还有小李吗?他能替我做。”
眼见着话引到自己身上,李天坐不住了。
“葛大爷,我是答应照顾你,可你现在已经出院了,用不着我了吧?再说,我还得去找工作,哪能天天来伺候你?”
话没说完,就被老葛头一声嗤笑打断,“你不是已经被开了吗?上哪儿工作去?”
李天被戳得脸一阵红一阵黑,半天说不出话。罪魁祸首却毫无愧疚,又转头对唐小雨道,“社区不是有关爱老人的服务吗?我现在需要保姆,小雨,你来替我谈。”
没想到这话一下子把唐小雨点醒了。她猛拍一下手,面露惊喜,“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天哥,街道有几个外聘岗位,说白了就是请人来照顾街道里的老人。我想请你专门服务葛老师,你愿不愿意?”
在唐小雨的三言两语里,李天才知道青山街道的养老服务做得这么全。
青山街道是标准的老龄化聚集区,辖区里的空巢老人特别多。正好政府这几年在大力推行社区养老服务,就拿青山街道做试点。因此,青山街道才能顺利和商家购买服务,定期给独居或是行动不便的老人上门清洁。
当然这是不需要老人出钱的。
要是老人愿意多出一部分钱,还能通过街道请到保姆或护理。这些护理人员是跟街道签合同,资质有保障,老人也放心。
李天还真在认真考虑。
被好健康开除之后,他早就盘过自己的账了。卡里一共八万,其中五万是好健康打过来的,不能动,能动的就只有三万块。
可李婷婷的学费、房租水电、常开销,哪一样不花钱?还得留一笔应急钱。这三万块,本撑不了多久。
更何况他跟老葛头认识大半年,相处下来,发现这老头除了嘴碎点、说话不好听,别的倒没什么忍不了的毛病。
这份工作,他觉得能接。
唐小雨见他皱眉纠结,以为在衡量报酬,立刻凑过去叭叭起来。
“天哥,这工作的工资还不错。扣了五险一金,到手能到五千——”
“而且工资是社区发,月结,绝不拖欠。”
“至于上班时间上班内容,就你和葛老师商量着定,社区不掺和。唯一有点不一样的是,你半年得接受一次评估。成绩合格就能续签,不合格就只能退岗——”
她说着,眼里满是期待,追问道,“怎么样,天哥,不?”
“我!”李天猛地一点头,一锤定音。
其实唐小雨在介绍时心一直是悬的,见他答应,高兴得头也不回,拉起他就往街道跑。前后不过两小时,一份三方盖章签字的服务购买合同就到手了。
她抱着合同,像抱着金元宝,笑得见牙不见眼,“天哥,你真是我们社区的贵人啊!”
李天还不知道自己掉进了多大的“坑”里,看着她这反应,有些失笑,“有这么夸张吗?”
“有,有的!”唐小雨头点得像鸡啄米,“葛老师是街道重点关注对象,年纪大、身份高,而且——不太安分,所以格外关照。”
“身份特殊?多特殊?”李天被这几个字勾住,忍不住问道。他只知道老头是老师,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
“葛老师没跟你说过?”唐小雨也惊讶。
李天摇头。
她压低声音,把李天拉远些,“葛老师的名头可大了。他原本是大学教授,就是进人才计划的那种。哦对了,江南机械厂,你知道吧?当年厂里的科研,都是他牵的头呢。”
“江南机械厂,我知道!我小时候还看过他家拖拉机的广告呢——”经她一提,李天猛地记起村头茅厕外那幅广告画。
“对,对,就是那个。”唐小雨连声附和,“那时他在城里上班,老婆孩子在老家。后来老家发山洪,老婆孩子……都没了。”
“从那以后,葛老师就一个人过,一直到现在。”说完,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天哥,你可千万记得,别在葛老师面前提这事!”
李天收了笑,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