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七,清晨。
沈锦瑟刚喝完一碗红枣粥,青萝正在收拾碗筷,门外传来周猛的声音:“夫人,侯爷请您去书房。”
青萝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沈锦瑟一眼。沈锦瑟放下帕子,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吧。”
书房在侯府的东侧,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丛翠竹。沈锦瑟到的时候,门开着,陆砚洲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他没有看军报,手指按在那张纸上,指节微微泛白。
“坐。”
沈锦瑟在他对面坐下。青萝留在门外,门被周猛从外面带上了。
陆砚洲把那张纸推过来。纸不大,上面写着七个人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军中的花名册。名字后面标注着身份:两个管事、三个丫鬟、一个厨子、一个门房。
“太后在府里的人,一共七个。”陆砚洲的声音很平,“名字都在上面。”
沈锦瑟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没有说话,又把名单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砚洲。
“毒炭、毒蛇、毒汤。”她说,“手法不同,用的毒不同,动手的时间不同。至少有三个人在同时动手。”
陆砚洲点头。
“你名单上的七个,”沈锦瑟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有三个被我发现了马脚。炭盆那晚去过炭房的人,花园里提前踩过点的人,厨房里经手过那碗汤的人。”她顿了顿,“剩下的四个,目前还没有露出破绽。但他们未必就是净的——也许只是手法更高明,还没有轮到他们动手。”
陆砚洲看着她。她看名单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份敌人的名单,更像在辨一味药——看产地、看性状、看配伍,一样一样,条理分明。
“我怀疑还有第八个。”沈锦瑟放下名单,看着陆砚洲。
陆砚洲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个藏得更深的、从来没有暴露过的眼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七个人,可能只是明面上的棋子。他们负责动手,负责暴露,负责在被发现的时候被扔掉。真正的那一个,从来不亲自出手。他只负责看,负责传,负责在关键的时候——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陆砚洲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安排。”沈锦瑟看着他,“七个人在前面动手,被发现了也不可惜。真正重要的那一个,藏得最深,谁都不知道他是谁。只有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一击致命。”
陆砚洲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妻子,一无所知。
“那怎么办?”他问。
“先不要动这七个人。”沈锦瑟说,“打草惊蛇,深藏的那个就会缩回去,再也找不到。让他们以为我不知道,让他们继续动手。每一次动手,都会留下痕迹。痕迹多了,就能找到上线。”
“你不怕危险?”陆砚洲看着她。
“有你在,我怕什么?”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相信他保护她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他不是那个克死了三任未婚妻的镇北侯,好像她从来没有听过那些传言,好像她从一开始就信他。
陆砚洲别开目光。
“我会加派人手。”
“不用。”沈锦瑟摇头,“你的人一动,太后的人就知道了。他们知道我身边多了生面孔,就会收手。一收手,线索就断了。”
“那你自己——”
“我有青萝。”
陆砚洲皱眉:“那个只会发抖的丫鬟?”
沈锦瑟笑了。
“青萝不会发抖。她只是在演戏。”她看着陆砚洲,“你见过一个会发抖的丫鬟,能在三天内把侯府所有人的底细都打听清楚吗?”
陆砚洲沉默了。他想起暗卫的禀报——夫人的丫鬟,三天之内,跟侯府上上下下二十几个人说过话。从门房到厨娘,从花匠到针线房,每个人的名字、来历、在侯府了多少年,她都问了个遍。
问的时候,她一脸天真,笑嘻嘻的,像只是好奇。
“她是你的人?”陆砚洲问。
“她是我的丫鬟。”沈锦瑟说,“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我祖母教我的东西,她也学了一些。不够精,但够用。”
陆砚洲看了她很久。
“那就按你说的办。”他把名单收好,放进暗格里,“从今天起,侯府的事,你也有份。”
沈锦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侯爷,你有没有想过——太后在侯府安了这么多人,也许不只是为了你?”
陆砚洲皱眉:“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推门离开了。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陆砚洲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她刚才那句话,像一针,扎在他一直忽略的地方。
太后要他,有很多种方法。下毒、刺、栽赃——每一种都比安眼线更直接。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章,在侯府里埋这么多棋子?七个人,甚至可能还有第八个。这些人不只是要他的命。他们在等什么?
陆砚洲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沈锦瑟正穿过院子往回走。晨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安静而笃定。
她没有回头。
陆砚洲看着她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按照礼制,太后赐婚,新婚夫妇应该在婚后三进宫谢恩。但婚后三,宫里没有任何消息。婚后七,还是没有消息。
太后没有召见他们。
这不是疏忽,是刻意的。太后不想见沈锦瑟——或者说,她还没准备好见沈锦瑟。她在等什么?等沈锦瑟死?还是在等沈锦瑟露出什么破绽?
陆砚洲不知道。但他知道,沈锦瑟也注意到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不进宫谢恩。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