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深处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沈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一坐,便是整整一夜。
洞外的天光由墨蓝翻成鱼肚,再由淡白染成浅金,峡谷间的溪流声从急促变得舒缓,又从舒缓渐渐被林间的鸟鸣覆盖。他始终没有动,呼吸轻浅得如同不存在,唯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偶尔轻轻眨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口的残片依旧温凉,那缕若有若无的暖意复一地流淌,悄无声息地修补着他透支的筋骨、愈合着他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痕。最初那几,他还能清晰感觉到双臂的酸软、双腿的沉重、掌心破口的刺痛,可随着子在幽谷间一点点滑过,那些痛楚竟如同被溪水冲刷的碎石一般,慢慢磨平、淡化,直至再也难以察觉。
他不知道外面的追松了几分,也不知道黑衣人究竟还在山梁上守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方狭小的岩洞里,已经熬过了一轮又一轮的寒来暑往。
起初,他还会凭着光与星斗推算时,数着出月落,计算着究竟过了多少天。可到后来,连这种心思也渐渐淡去。峡谷幽深,草木遮天,外界的春秋更迭在这里只剩下气温的细微变化——溪水从刺骨变得微凉,藤蔓从枯褐转为青绿,林间的野果从青涩长到熟透,再从枝头坠落、腐烂、归于尘土。
一年。
两年。
三年。
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苍老的痕迹,却像一把最细腻的刀,一点点雕琢着他的骨血、他的眼神、他整个人的气质。
曾经那个从青石镇逃出来、连喘息都带着慌乱的少年,早已在这不见人烟的绝境里,被磨成了一块沉在深水之下的寒石。
他依旧沉默,依旧警惕,依旧刀不离身。
只是那双眼睛,比三年前更深、更静、更不见底。
这三年里,他极少走出岩洞百步之外。
昼时便静坐调息,凭着残片滋养肉身,凭着山野本能打磨气力;夜里便伏在洞口,听风、听水、听林间万物的动静,将方圆数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溪,全都刻进心底。他不用练什么内功心法,也没有什么武学秘籍,只凭着复一的攀援、跳跃、潜行、屏息,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稳、越来越贴近这片山林。
皮肉愈发坚硬。
筋骨愈发强劲。
耳目愈发聪敏。
有时遇上暴雨连降,溪水暴涨,漫过半幅溪岸,他便蜷缩在洞内,听着外头风雨呼啸,安安静静地挨到天晴。有时遇上久旱无雨,野果枯竭,他便凭着惊人的耐力,深入峡谷更险之处,猎取小兽、挖掘茎,哪怕只啃食几口涩的草,也能咬牙撑过数。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活下来的少年。
他成了这片幽谷的一部分。
岩石上的青苔,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洞口的藤蔓,枯了又生,生了又长。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掌心那柄伴随他一路逃亡的猎刀,被他握得愈发稳了;指尖的触感,愈发敏锐了;脚步落在地上,轻得连松鼠都难以惊动。
这三年,黑衣人的搜捕声渐渐远了。
山梁之上的呼喊、马蹄、刀兵碰撞,从最初的清晰可闻,慢慢变得模糊,再到后来,彻底消失在群山深处。
那位曾与他咫尺相隔的灰袍人,终究没能熬得过一个少年的隐忍。
可沈醉依旧没有出去。
他太清楚江湖的追,也太明白人心的执着。
一时的退走,不代表永远的放弃。
一时的安宁,不代表真正的安全。
他依旧等。
依旧藏。
依旧熬。
直到这一,天光透过藤蔓缝隙,落在他手背之上,带来一丝久违的温暖。
沈醉缓缓睁开眼。
眸中没有急切,没有狂喜,只有一片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
他轻轻抬手,抚摸着身旁早已被他磨得光滑的石壁。
石上生苔,苔上留痕。
痕中,是三年的孤苦,三年的忍耐,三年的死里求生。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早已恢复到巅峰状态的身躯。
骨骼轻响,却不嘈杂,只有一种沉凝如铁的力量,在血脉之中缓缓流淌。
口残片微微一热,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沈醉垂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三年岁月,没有磨去他掌心的伤痕,却让那双手变得更加稳定、更加有力、更加能握住自己的命。
是时候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拿起膝头的猎刀,入腰间。
动作轻缓,却带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决绝。
三年蛰伏,不是为了永远躲在黑暗里。
而是为了有朝一,走出这片幽谷时,不再只是逃亡。
他拨开洞口垂落了三年的藤蔓。
阳光倾泻而入,落在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上。
峡谷依旧,溪流依旧,青山依旧。
只是当年那个仓皇逃命的少年,早已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悄悄长成了能够独对风雨的模样。
前路依旧未知。
追未必终结。
可他的心,已如青山般安稳。
沈醉抬眼,望向峡谷之外那片连绵无际的群山。
一步踏出,离开了他藏身三年的岩洞。
这一步,走出的是绝境。
也是一段新的、江湖万里的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