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谢家晚饭的气氛沉得像水。
谢淮序筷子动了没几口,就放下了。
“妈,爸,往后,对倚庭好一点,毕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谢父谢母没说话,程夕颜不乐意了。
“你管她做什么?你是不是还对她有别的心思?”
以往这种时候,谢淮序总会立刻转头哄她。
说她想多了,说她最重要,说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程夕颜的脾气他一向清楚,无非是想要个态度,只要他给了,她也就消停了。
可此刻,他脑子里反复闪过的,却是冯倚庭最后那一眼。
他忽然就失了哄人的兴致。
“夕颜。”他抬眼看她,语气平淡,“这话以后别说了。”
程夕颜愣住,像是没听清。
她等了片刻,没等到他惯常的温声软语,反而等来他起身离席的背影。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他丢下一句,径直往楼上走去。
程夕颜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桂花的甜腻气息。
庭院那棵金桂是去年他亲手移栽的,说是为了冯倚庭,其实程夕颜喜欢桂花,他一直都记得。
只是现在闻着,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像一卷褪了色的旧胶片,一帧一帧地往前碾。
他看见冯倚庭跪在灵堂前,不是今天的灵堂,是谢家的。
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膝盖直接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他看见谢母的茶杯砸在她额角,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她只是伏得更低,声音小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妈,我错了。”
他看见那个紫檀木盒没有被烧毁。
冯倚庭恭恭敬敬地捧着它,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交给了谢父。
梦里的谢淮序站在回廊尽头,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这一切。
画面一转。
谢家的墨厂重新冒了烟,生意越做越大,他和程夕颜并肩站在新厂房的剪彩仪式上。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程夕颜笑得灿烂,宾客们举着酒杯道贺。
热闹散尽,谢母随口提了一句:“冯家那个,现在怎么样了?”
程夕颜剥着花生,语气轻描淡写:“挺好的。”
梦里的谢淮序点了点头,觉得一切都很妥当。
可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冯倚庭在小院里晾衣裳。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她晾完衣裳,慢慢蹲下身,去拔墙角的一丛野草,拔着拔着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个方向发呆。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远处山坡上的两座坟。
新坟挨着旧坟,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程夕颜说的“挺好的”,和他看见的,不是一回事。
画面再转。
他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身上盖着薄被。
床边围了一圈人,程夕颜,儿子,儿媳,孙子孙女。
他老了,老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脑子里却格外清醒。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阿谀奉承的,虚情假意的,各怀鬼胎的。
到最后才发现,冯倚庭那样的真心,太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