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哭的时候，刚好对面邻居开门出来倒垃圾。
“哎哟，这是怎么了？”
对门孙大姐的声音。
老头赶紧站起来，用袖子擦眼睛。
“没事没事，大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你是——”
“我是砚砚她爸。”
老头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又抖了。
但抖得刚刚好，不像哭，像激动。
“二十五年没见了，我就是来看看她。”
“她不认我，我理解，我真理解。”
他把“二十五年”和“理解”这两个词咬得很清楚。
孙大姐“哎呀”了一声。
我隔着门都能想象出她那个表情。
眉毛拧着，嘴张着，手里拎着垃圾袋忘了放下。
她是那种看《等着我》会哭湿半包纸巾的人。
“这孩子平时看着挺懂事的啊。”
孙大姐说了一句，后半句咽回去了。
但意思到了。
我没开门。
手机上的录音走了十二分钟。
我按下暂停，保存文件。
重命名为“20260526-1”。
然后我给公司最熟的律师老周发了条微信。
“周哥，请教个事。”
“二十五年没来往的直系亲属突然找上门，有没有可能对已完成过户的房产提出产权主张？”
老周回得很快：“具体什么情况？”
“回头当面说。”
我打完这四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系鞋带。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沈浩的游戏好像打完了，开始刷短视频。
一个接一个地划，每个只看三秒。
背景音乐从“狂浪是一种态度”跳到“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中间夹着老头的清嗓子和那个女人的哈欠。
我在等。
等他们把所有招数都用完。
等到晚上七点多，天黑了。
我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盒炒饭，微波炉热了两分钟。
坐在床边吃。
吃饭的时候我手机没刷，就坐着吃，一口一口嚼。
听着门外那三个人的动静。
他们叫了外卖。
黄焖鸡米饭。
沈浩嫌辣，骂了一句。
老头没吃几口，又开始叹气。
那个女人一边吃一边打电话。
好像是打给老家什么亲戚。
“找到了，人家不认。可不是嘛，有了钱就不认人了。”
“那房子当年要不是老太太霸着——”
我放下勺子。
老太太。
她说的“老太太”是我外婆。
我五岁那年被扔在外婆家门口的场景，我记得不太清了。
但外婆记得。
她后来跟我说过很多次。
每次都是冬天，她坐在窗边剥蒜，一边剥一边说。
“你那个爹，说去买包烟，把你放在巷子口的石墩上就走了。”
“你没哭，蹲在那儿捡地上的烟头玩，玩到天黑。”
烟头。
我那时候的玩具是烟头。
我把剩下的半盒炒饭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门边。
猫眼里，三个人蹲坐在我门口的楼道里。
黄焖鸡米饭的塑料袋堆在脚边。
沈浩把一次性筷子掰断了架在饭盒上当烟灰缸。
里面戳着两烟屁股。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我。
防盗链还挂着，门只开了十厘米。
但够了。
老头的眼睛又红了，这次是真的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