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又重新挂上表情,像是这个问题不值得认真对待。
“妈你想多了,不会出那种事的。”
“我问你,万一。”
“没有万一。”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妈,您别在这个时候想东想西了。丈母娘在里面躺着呢,每多等一天,她的身体就差一分。”
“您是做好事,是救人一命!”
他的声音拔高了,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家属侧头看过来。
刘强往前迈了半步,影子又一次笼过来。
“婶子,这字您到底签不签?我们全家就等着这一下了。”
“您要是不签,那我妈就只能等死了,这个后果,您担得起吗?”
刘美站在一旁,攥着手,嘴里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签了吧妈,求您了,签了吧。”
走廊尽头有护士在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碾出刺耳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同意书和那支笔。
然后我把左手伸进了前的口袋。
手指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摸到了屏幕。
我按下了那个键。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感觉到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那是开播成功的提示。
摄像头从口袋边缘对着正前方,正对着周阳的脸。
他不知道。
他们谁都不知道。
我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那支笔。
“我再想一分钟。”
“还想什么?”刘强的耐心到了极限。
“婶子,我敞开了跟你说吧。你是周阳的妈,我妈是刘美的妈。”
“他们两口子能在一起过子,靠的就是两边家庭互相帮衬。”
“你现在不帮这个忙,你让周阳以后怎么面对刘美?怎么面对我们刘家?”
“说白了,你捐这个肾,是在保全你儿子的婚姻!”
“你不捐,他们就得离婚。你愿意看到那个下场吗?”
周阳站在一旁没有反驳,等于默认了刘强的话。
等于在告诉我,你不给肾,我就没有老婆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捏着笔的手没有动。
“周阳。”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看着我。
“你自己说一句。你真的觉得你妈应该上手术台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小段,有一个推轮椅的老人经过,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
周阳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滑了一下,然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妈,你活了六十年了。丈母娘才五十八。”
“你这辈子也没享过什么福,往后就算只剩一个肾,也不耽误你过子。”
“但丈母娘要是没了这条命,刘美下半辈子都没有妈了。”
“你忍心吗?”
他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我。
好像是我在害陈淑华死,好像是我在剥夺刘美的母亲。
好像他亲妈多活几年不重要,他丈母娘多活几年才是大事。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在安静地工作着,镜头对着他,收录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而他还不知道。
我的嘴角动了动。
“你说我活了六十年了,活够本了,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开始慌。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命,不值钱?”
“妈!”
“六十年前你从我肚子里出来,三斤六两,比别人家的孩子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