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上橘色工服,戴上手套,扛起扫帚出了门。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脖子上的皮肤立刻绷紧了,起了一层疙瘩。
到了路段,天还是黑的。路灯底下落了一层法国梧桐的叶子,黄的棕的,踩上去沙沙响。
我从街头开始扫,弯腰,推帚,起身,弯腰,推帚,起身。一套动作重复了三十二年,身体自己知道怎么走。
扫到街中段的时候,老孙来了。
孙德财,五十九岁,比我大两岁,隔壁路段的。了二十八年环卫,黑脸膛,一口黄牙,嗓门大。
“桂芳!昨天上台威风不?”他咧着嘴过来,手里拎着保温杯。
我笑了一下:”啥威风,腿都在抖。”
“劳模啊!了不得!来来来,我给你倒杯热水,劳模待遇。”
他把保温杯递过来,拧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带着茶叶的涩味。
我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一下。
“老孙。”我犹豫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还是问出来了,”你上月加班费发了多少?”
“两千三啊,跟往常一样。怎么了?”
“两千三……”我重复了一遍。
“你不也差不多?你加班比我多,应该更多才对。”
我没说话。
老孙看我表情不对,收了笑,声音低下来:”桂芳,你的加班费……没发?”
“从来没发过。”
“啊?”老孙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所里每月都正常打的,我年年都能看到清单,上面有你名字……”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
“老孙,你想说什么?”
他拧紧保温杯的盖子,目光闪了闪:”桂芳,你儿子……前几年是不是来过所里?找过刘会计?”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来过好几次,”老孙吞了口唾沫,”我有一回在走廊看见的,他拿着个表格,说是你的什么……自愿捐赠的申请……”
自愿捐赠。
四个字砸在我脑壳上,嗡的一声。
我把扫帚靠在树上,跟老孙说了声”我去趟所里”,转身就走。
步子越来越快。布鞋底薄,每一脚都踩得脚心疼,水泡破了,黏腻的感觉从小脚趾蔓延开。
环卫所办公室七点半才开门。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手在袖子里,来回搓。
刘会计来了。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看见我愣了一下。
“桂芳姐?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你休息……”
“小刘,我想看看我的工资单。还有……加班费的记录。”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紧了。
“工资单……我得找找。你等一下。”
她打开电脑,敲了一阵键盘。打印机吐出几张纸。
我接过来,一行一行看。
基本工资3200,全勤奖200,高温补贴(夏季)300。
加班费一栏:0。
备注:该员工自愿放弃加班补贴,详见《自愿放弃加班补贴申请表》。
“表格呢?”
刘会计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沓纸。
“都在这儿。”
我接过来。
一共十五张。最早一张的期是六年前。最近一张是上个月。
每张表格最下方,都签着”赵桂芳”三个字。
但那不是我的字。
我只上过两年小学,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桂”字的右半边我总写得比左边大。
这些表格上的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钢笔字,力道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