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问她,你站在讲台上面对别人家孩子的时候,有没有哪一秒想过,你自己的大女儿也坐在教室里,也想有人给她讲一道题。
可我什么都没问。
因为我知道答案。
离家那天是星期四。
爸爸要上课,没有送我。弟弟在复习,也没有出来。
妈妈帮我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了几件旧衣服和一条毛巾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往我兜里塞了五十块钱。
“到了好好,别给家里惹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里。
弟弟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客厅正中间挂着弟弟的竞赛获奖证书,一排五个相框。
墙上一张我的东西都没有。
连全家福都是三个人的。那张照片拍的时候我正好发烧,没有去。后来妈妈说那张拍得好,就洗出来挂上了。也没有说要带我补拍一张。
我上了去城东的班车。
车窗外,妈妈站在路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我以为她要给我打电话叮嘱什么,可她举起手机放到耳朵边,声音远远传过来。
“子轩,中午想吃什么?妈去菜场给你买。”
班车发动了,我被颠了一下。
把头靠在车窗上,外面的街道一截一截地往后退。这条街我走了十四年,烧饼摊的老头还在翻饼,文具店门口还挂着那串风铃。
我想,我以后大概不怎么会走这条路了。
宏达电子厂在城东工业区的最里面。一排灰色的铁皮厂房,门口有个保安亭。
表姑周翠萍在门口等我。她烫着齐肩的卷发,脸上的粉擦得很厚,远远看见我就皱起了眉头。
“就带了这么点东西?被子呢?”
“妈说宿舍有。”
“有个屁,宿舍就一张光板床。算了,先进去吧。”
她领我穿过车间。流水线上的光灯管白惨惨的,嗡嗡作响。两排工人低头坐着,手上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楚。
我的工位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
一个圆脸的女孩坐在旁边,看见我来了,抬头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多大了?”
“十四。”
她吹了一声口哨,低声说:”这么小就出来了。我是李巧儿,叫我巧姐就行,我比你大四岁。”
表姑在前面喊了一声:”周小禾,过来,我教你怎么检板子。”
我的工作是检查电路板上的焊点,用放大镜一个一个看,有虚焊和漏焊的挑出来。
一个小时之后我的脖子就不能动了。
两个小时之后眼睛开始发酸流泪。
第一天下班的时候,我的后背疼得直不起来。巧姐帮我从食堂打了一份饭,一块卤豆腐、半勺炒白菜、一碗白米饭。
“慢慢就习惯了。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腿夹给了我。
“吃吧,你太瘦了。”
我端着碗蹲在宿舍门口,看着工业区上方灰蒙蒙的天。
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我到了,第一天上班了。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
接通之后,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嘛?你弟弟正在做卷子,别吵他。”
“妈,我到厂里了,挺好的。”
“知道了。没别的事就挂了。”
嘟的一声。
通话时长十一秒。
我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