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很轻很轻地骂了一句:”这什么狗屁爸妈。”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让自己缩成一团。
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
半年以后,我已经是质检线上速度最快的人了。
表姑把我从最后一排调到了第三排。第三排是老员工的位置,表姑说我手快眼准,不亏是她带出来的。
她当着组长的面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骄傲。好像我的快是她教的,不是我每天比别人多做两个小时练出来的。
那个月厂里评了一次优秀员工,表姑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
我没在意。
月底开大会的时候,车间主任站在台上念名单。
“九月份优秀员工,质检组,周翠萍。”
我愣了一下。
巧姐也愣了一下。
表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台领了奖状和三百块奖金。她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路过我的座位,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禾啊,表姑替你报了名,但是你年纪太小,主任说不好写进上报材料里,所以用了表姑的名字。不过表姑记着你的功劳呢。”
三百块钱,她一分都没有给我。
那天晚上巧姐气得在宿舍里拍床板。
“你表姑可真不是个东西。你的活她报她的名,你的奖金她揣她兜里,你的功劳她记她脑子里。好嘛,你在前面活她在后面摘果子,还说得那么好听,恶心不恶心。”
我蹲在地上洗袜子,搓了两下拧挂到床架子上。
“算了巧姐,三百块钱而已。”
“三百块钱而已?你一个月才留两百块!这三百块够你花一个半月了!”
巧姐越说越生气,从床上坐起来,两条腿在床沿上晃来晃去。
“你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算了?你爸妈拿你的钱你说算了,你表姑抢你的功劳你也说算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不算了?”
我拧水龙头的手停了一下。
水声哗哗的,溅在水泥地上。
“巧姐,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巧姐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躺下来,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你这个闷葫芦,早晚得被人欺负死。”
我没回她的话。
关了水龙头,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缺了封面的初三数学课本。是上个星期车间打扫卫生的时候,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
我把它藏在被子底下,等宿舍的灯都关了,才借着窗户外面路灯的光,翻开了第一页。
从二元一次方程开始看。
看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看。
没有人教我,只能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年底,厂里放了七天假。
巧姐回了老家,问我要不要跟她去玩。我说不了,我回家看看。
其实我不太想回去。
但妈妈打电话来了,让我必须回。
“你爷爷过七十大寿,全家人都要到。你不来的话别人怎么看我们?”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班车回到县城。
爷爷家在县城老街的一栋两层小楼里。门口贴了红纸,摆了六桌酒席。
我到的时候,酒席已经开了。
大伯一家、二叔一家、姑姑一家,加上爸妈和弟弟,满满当当坐了两桌。小辈们另外拼了一桌。
弟弟穿了一件新的羽绒服,坐在爷爷旁边,正在给爷爷夹菜。爷爷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