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秀兰在家里摆了一桌子菜。
准确地说,是周婷带来的菜。两个菜是外面馆子打包的,一个酸菜鱼,一个剁椒鸡。
“小周带的,人家大老远跑一趟。”李秀兰把打包盒里的菜倒进盘子里,笑着招呼所有人上桌。
“来来来,今天吃好的。”
陈卫强和张丹丹已经坐下了。
周婷坐在陈卫东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肩膀碰肩膀。
陈卫东帮她倒了一杯水。
他上一次帮我倒水,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李秀兰招呼我:”念念,过来吃,愣着什么。”
我坐下来。
桌上六个人,五个大人一个孩子。
豆豆坐在我旁边,小手扒着碗沿,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对面的周婷。
“妈妈,那个阿姨是谁呀?”他小声问我。
“爸爸的同事。”
“她为什么坐爸爸旁边?”
“因为她是客人。”
豆豆想了想,点了点头。
六岁的孩子不会多问。
但他伸手抓了一只鸡腿,放到我碗里。
“妈妈你吃。”
“谢谢豆豆。”
那一桌子菜我什么都没动。
只咬了儿子给我夹的那个鸡腿。
吃饭的时候,李秀兰的话匣子就没关上过。
但所有的话题都绕着周婷转。
“小周在哪个大学毕业的呀?”
“本科是省大的,阿姨。”
“哎呀,本科就是省大,那可比我们念念强。念念当年就读了个大专,是吧念念?”
我没接话。
我读的是大专没错,但那是因为家里没钱供我上本科,不得已走的定向生路线。毕了业在会计事务所了四年,挣的每一分钱都攒了下来,买了那套后来变成拆迁房的老破小。
这些事李秀兰知道得清清楚楚。
但在周婷面前,她只提我学历低,不提我有本事。
“小周看着就精明能,不像有些人,在家待了几年,什么本事都荒废了。”
她说”有些人”的时候,没看我。
但桌上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张丹丹捂着嘴笑。
陈卫强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陈卫东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没说话。
公公陈国良端着酒杯,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开口,但看了李秀兰一眼,又把杯子举起来,自己闷了一口。
周婷微笑着,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那个微笑的角度拿捏得刚刚好,不算得意,但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吃完饭,我收碗。
从结婚第一天起就是我收碗,八年没变过。
今天多了两个人的碗,多了两个打包盒的垃圾。
我把碗摞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身后传来客厅里李秀兰的声音,中气十足。
“小周啊,以后常来。阿姨给你烧你爱吃的。”
她从来没问过我爱吃什么。
八年了。
一次都没问过。
第二天上午,我去见了赵律师。
方蕾陪我去的。她请了一上午的假,说什么都不让我一个人去。
赵律师的办公地点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三层,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净。
他四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桌上摆着一摞法律文书,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凉茶。
我把手机里拍的协议照片、银行流水照片、还有那本黑色笔记本的每一页照片,全部传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