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从白骨城出来的时候,鞋底还沾着碎骨渣子,走一步就掉几粒。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花花的城还立在原地,城门上那个骷髅头嘴里的暗红色珠子已经碎了,裂成两半挂在眼眶边上,像一对掉的眼球。
他转过身继续走。前面是一片碎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铺了满地,有些石头上还刻着字,被风蚀得看不清了。楚狂踩着一块平整的石板走过去,石板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石板晃了晃,又稳住了。他没低头看,继续走。
碎石滩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地面开始往下倾斜。坡度不大,但是很均匀,像是被人用刀削过一样。楚狂放慢脚步,用鞋尖试探着踩了几下,碎石子顺着坡面往下滑,滚出去十几步才停住。他站了一会儿,往下看,坡底下是黑的,看不见底,只看到一层薄薄的雾气浮在半空中,灰白色的,不动。
楚狂蹲下来,抓了一把碎石子往坡下扔。石子滚了大概十几息,声音就没了。不是那种滚到底停住的声音,是突然就没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在半路上接住了。
他站起来,把背上的青莲剑解下来,布条松开两圈,剑柄握在手里。他没拔剑,就提着剑往下走。
坡度越来越陡,到后来几乎是垂直的。楚狂侧着身子,一只手抓着石壁上凸出来的石头,一只手握着剑,脚踩着裂缝一点一点往下挪。石壁上的石头很脆,一抓就碎,碎掉的石块掉下去也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他往下挪了大概一个时辰,手指关节开始发酸,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口子已经缩成了一条缝,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头顶上。他又低头往下看,底下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候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往下滑,他的身体跟着往后仰,抓石壁的那只手也松了。楚狂整个人往后倒下去,脚下悬空,身体开始往下坠。他伸手去抓石壁,指甲在石头上划出几道白印,什么都没抓住。
坠落的时候风刮在脸上,衣摆往上翻,袖口里灌满了风。楚狂把青莲剑横在前,另一只手护住头,身体尽量缩成一团。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风声变大了,耳朵里嗡嗡响。他试着睁眼,风把眼泪吹出来,什么都看不清。
大概过了十几息,他落到了底。
不是摔到地上的那种落,是突然减速,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速度一下子降下来,从快到慢只用了眨眼的工夫,然后他整个人掉进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里。
楚狂趴在那堆东西上,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坐起来。他摸了摸身下,是土,但不是普通的土,又细又软,像是筛过的面粉。他抓了一把,土从指缝里漏下去,里面混着一些硬邦邦的小颗粒。他凑近看了看,是一些碎骨片,很小,指甲盖那么大的,有白色的也有发黄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抬头四望。
葬神渊的底部比他想象中要宽得多,像是整个大地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底部有几百丈宽。两边是直上直下的石壁,石壁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挂着掉的苔藓,颜色发黑。头顶上那条缝隙漏下来的光照不到底部,四周灰蒙蒙的,能看到的东西都罩着一层暗影,像是太阳落山前那一会儿的样子。
地上到处都是东西。
楚狂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一个硬东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截刀身,大概一尺长,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刃切开的。刀身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锈得厉害,一摸就掉渣。他把刀片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字,笔画很浅,辨认了半天只认出第一个字是“天”,后面的已经磨平了。
他又往前走,地上还有更多东西。有小半块盾牌,盾面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是熔化的痕迹。有一长矛的杆子,木头已经朽了,一碰就断,只有矛头还完好,铁的,发黑,上面刻着花纹。还有一具半埋在土里的铠甲,口位置有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穿过去的。楚狂蹲下来看了看,铠甲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继续走。空气里没有味道,没有泥土味也没有血腥味,像是所有的气味都被吸了。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抬脚的时候带起一层细土。土里混着更多的碎片,有铁片、骨片、玉片,还有一些认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有的冰凉有的温温的。
他走了大概一刻钟,脚下踩到了一块硬的东西。不是碎片,是一整块,很大,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截。楚狂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土,露出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很光滑,像是被打磨过,泛着一层暗光。他又往旁边扒了几下,发现这块黑色石头不是圆的,是方的,有一条边是直的。
他顺着那条边往下挖,手越挖越快,土被推到两边,黑色的部分越露越多。那是一个石碑。
碑身全部露出来的时候,楚狂站在它面前看了一会儿。石碑大概一人高,两掌宽,通体黑色,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刻字,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普通石头。但他刚看了没几眼,就发现石碑表面其实是有些东西的,只是要凑近了才能看到。他走上前,把脸贴在碑面上,眼睛适应了暗光之后,他看到碑面上刻着字。
字很小,密密麻麻的,用一种他不认识的字体刻的。那些字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石头里面渗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他伸出手,手指按在最上面的一个字上。指尖碰到石碑表面的时候,那些字突然动了。不是移动,是亮了,一个一个亮起来,从顶部开始,像是一排排灯被依次点燃,一直烧到底部。
所有字都亮起来的那一刹那,一道声音从楚狂脑子里炸开。
“等你很久了。”
声音不大,但是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嗡嗡的余音,震得他耳朵里发痒。楚狂把手指收了回来,退后一步,看着那块石碑。碑上的字还在亮,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站在原地没动,等了一会儿,那道声音又响了。
“你身上有九道印。”
楚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九道帝印在他体内,这时候正在发热,像是有火在腔里烧。他抬头看着石碑,说:“你是谁。”
石碑没回答。上面的暗红色光又闪了几下,突然灭了。楚狂皱了一下眉,又走上前,伸手去摸碑面。手指刚碰到,那道光又亮了起来,比刚才更亮,红得像血。石碑表面开始发烫,像是里面有火在烧,热度透过石碑传到他指尖,烫得他指腹发麻。
他咬着牙没缩手,手指死死按在碑面上。石碑的温度越来越高,他闻到一股焦味,是从他手指上传来的,皮肉烧焦的味道。他还是没松手。
这时候石碑裂开了。
不是从中间裂的,是从顶部开始,一道裂缝沿着碑面往下走,一直裂到底部。裂缝里涌出一股黑气,不浓,淡淡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烟。黑气顺着楚狂的手指缠上他的手臂,又沿着他的肩膀往上爬,钻进他的鼻孔和嘴里。
楚狂往后一仰,黑气完全钻了进去。
他眼前黑了一下,然后出现了画面。
那是在天上。一个男人站在云层之上,穿着一身黑甲,甲上有裂纹,裂纹里流着金色的光。他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身是黑的,枪头是白的,枪头上沾着血,血顺着枪杆往下滴。他面前站着很多人,密密麻麻的,排成一片,看不到头。那些人都穿着铠甲,有的金甲有的银甲,手里拿着各种兵器,光从兵器上反射出来,刺眼得很。
那个穿黑甲的男人笑了一下,枪一横,冲进了人堆里。
画面断了,又跳到了另一个地方。还是那个男人,但这次他坐在一座山上,身边站着一排人,那些人都在看他。他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东西,像是石头,又像是铁,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对着身边一个人说了句话。
画面到这里又断了,然后是更多的画面,快的快的,一闪而过,本看不清。楚狂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那些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挤满了他的脑袋,挤得他太阳突突地跳。
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两只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感觉到体内的九道帝印在疯狂地震动,像是要挣脱他的身体冲出去。那种震动从口传到四肢,又传到骨头里,连牙齿都在打颤。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画面停了。
楚狂睁开眼睛,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有泪渗出来。他大口喘着气,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把土打湿了一小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被烫伤的地方已经好了,皮肉完好,连个疤都没留下。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上净净的。
那块石碑已经碎了,彻底裂成了七八块,散落在地上。裂口处的黑气已经没了,石头也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普通的灰黑色,和地上的碎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碑哪块是石头。
楚狂站起来,看了一眼散落的碎石,又看了看四周。葬神渊还是那个葬神渊,灰蒙蒙的,地上还是那些残骸和碎片,空气里还是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那些画面还在,像是被人塞进去的,想忘都忘不掉。
他伸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有一圈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有细细的裂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鼓过。
他转过身,往更深处走去。
身后的碎石堆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楚狂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碎石堆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看了几息,又转过身继续走了。
脚下的土还是那么软,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前面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任何活物的影子。
他走了大概几十步,脑子里那道声音又响了一声。
“往前走。”
楚狂没停,也没回头,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细土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深渊底部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