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的摩擦无声地持续了一瞬。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垂落身侧,恢复了平的冷淡。
莉亚看着沈清歌转身走回棚屋深处,那背影挺直,像一柄暂时归鞘的利刃。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自己粗布衣服的衣角,指节泛白。
时间滑向正午。
垃圾星那轮昏黄的“太阳”爬到废墟最高点,投下扭曲而灼热的光斑。
聚居点中央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锈蚀的金属储水罐反射着刺眼的光,空气被晒得微微扭曲,尘埃悬浮,带着金属和腐烂物混合的焦灼气味。
屠夫果然带着黑疤和独眼走了。
粗嘎的咒骂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聚居地外围那道歪斜的合金栅栏方向。
沈清歌从棚屋阴影里望出去,目光扫过。
车间附近只剩下一个年轻守卫,靠在门框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粗糙的“铁管枪”(自制武器)松垮地搭在腿上。
莉亚的身影混在渐聚的人群边缘,像一滴水融入脏污的溪流。
时机到了。
水源分配处的喧闹声拔高了。
莉亚那刻意放大的、带着委屈和愤怒的尖细嗓音穿透嗡嗡的议论,清晰可闻:“……配给又少了!罐子都见底了!咱们拼死拼活清理废墟、防着星兽,连口净水都喝不饱吗?!”
几个每靠这点水活命的老人和妇人被戳中心事,跟着抱怨起来,声音起初怯怯,见无人呵斥,胆子渐渐大了,指责声此起彼伏。
莉亚适时地压低声音,却确保周围几个最躁动、最饿得发慌的汉子能听见:“……我夜里好像瞅见,老大仓库那边……有影子晃动,搬东西呢?那声音……”
猜忌像火苗落入草堆。
对屠夫独断资源、分配不公的长期不满,在正午焦渴和饥饿的催化下,迅速滋生为肉眼可见的躁动。
就是现在!
灰鼠佝偻着背,如一滴混浊的油,悄无声息地滑过车间侧面的阴影,短暂地、极其精准地挡住了那个打盹守卫望向沈清歌棚屋方向的视线。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灰败,眼神躲闪,额头冒汗,但这短短几秒的遮挡,足够了。
沈清歌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在垃圾星挣扎多的少女。
俯身,探手入工作台下那堆破烂,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管和那块压着的金属板。
取出,握紧。
指尖传来玻璃管壁细微的凹凸感和内部液体轻微的晃荡。
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溜出棚屋,贴着废墟墙壁和锈蚀设备的浓重阴影,迅捷地向聚居地中央那片最“高档”的钢铁棚屋区移动。
阳光炙烤着金属地面,热浪扑面,脚底隔着破烂的鞋底都能感到灼烫。
但沈清歌的额头没有汗,呼吸平稳,只有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她绕过一个堆放废弃电路板的角落,躲开两个无所事事、靠在墙抽烟的闲汉——他们的注意力也被水源处越来越大的争吵声吸引了。
屠夫的棚屋是这里最坚固的,用几块大型舰船舱壁板拼接而成,窗户只是高出一条狭窄的缝隙,用来通风。
沈清歌猫着腰,潜到那缝隙下方。
空气中飘来一股更浓的、混合着劣酒、汗臭和油腻食物的味道。
她屏住呼吸,踮起脚尖,眼睛对准那条黑暗的缝隙。
棚屋内昏暗,陈设粗陋。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目标——靠墙的小桌上,那个灰色的、布满磕碰痕迹的金属水壶,侧面一道明显的凹痕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光。
壶盖开着,里面似乎还有小半壶水。
时机完美。
她将手中的玻璃管对准缝隙,用拇指紧紧堵住一端,另一端对准壶口方向。
然后,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松开了拇指的封堵,同时用另一只手的指腹,精准地、快速地按压管口那层薄橡胶垫。
噗——
极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管内那无色透明、微微泛着湿润光泽的液体,被压缩的气体(她提前封入了一点空气)推出,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细雾,精准地射入高处的缝隙,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入下方敞开的水壶中。
液滴触及金属内壁的瞬间,便迅速气化、扩散,转化为更细微的无色雾气,与壶内残存的水汽融为一体。
只有凑得极近,或许能闻到一丝那水果将腐未腐的奇异甜腻,但很快,连那丝气味也彻底消散在金属与水的本味中。
沈清歌迅速将玻璃管收回,用那片橡胶垫重新堵死残口,转身,再次融入阴影,沿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一次心跳。
回到棚屋,她将工具放回原位,走到门口。
莉亚已经按照计划,故意被一个看守推搡着,哭哭啼啼地退到人群外,眼神焦急地望向这边。
沈清歌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下午,头西斜。
屠夫带着人回来了,脸色阴沉,似乎巡查栅栏并不顺利。
他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的棚屋,金属靴子踏得地面咚咚响。
很快,他又走出来,习惯性地抓起别在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起初并无异样。
他抹了把嘴,开始听取手下汇报,声音粗哑地分配晚间巡逻任务。
但几分钟后,他揉了揉眼睛,晃了晃脑袋。
“妈的……头晕。”他低声咒骂,以为是中暑或疲劳。
又过了几分钟,情况急剧变化。
他的瞳孔有些涣散,焦距难以集中,眼前的手下面孔开始扭曲、重叠。
一股无名的邪火从心底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烦躁欲裂。
四肢传来一种熟悉的乏力感,却又混合着一种陌生的、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
一个负责记录配给的小头目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晚上净水……是不是按老规矩……”
“规矩?!”屠夫猛地扭头,眼球布满血丝,声音骤然拔高,变得尖利而不可理喻,“什么规矩?!老子说的就是规矩!你们这群寄生虫!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他妈敢跟老子要规矩?!”
他一把挥开那小头目,力气大得惊人,又虚浮得踉跄。
他抓起桌上一个吃剩的、油腻的金属餐盘,狠狠砸在地上!
“砰!”
刺耳的巨响压过了聚居点的嘈杂。
所有声音都静了一瞬。
屠夫喘着粗气,视线更加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波动,仿佛罩上了一层水纹。
他看到手下们惊愕、恐惧的脸,但那些脸在他眼中逐渐变形,拉长,露出贪婪嘲弄的嘴角,像是无数只窃窃私语的、吸血的虫子。
“你们……你们都想害我!都想抢老子的东西!”他咆哮着,抓起身边能摸到的一锈蚀铁棍,胡乱挥舞,带起呼呼的风声,“净水?食物?都是老子的!老子想给多少就给多少!不给!一滴都不给!饿死你们这群废物!”
冲突的火星,被他亲手泼上了最滚烫的油。
早已在水源处聚集、不满情绪被煽动到临界点的居民们,此刻被这裸的暴行和辱骂彻底点燃。
恐惧被愤怒压倒,尤其是一些饿红了眼、拖家带口的青壮汉子,第一个忍不住吼了出来:“凭什么都是你的!水是大家一起找回来的!”
“对!分配不公!”
“他疯了!”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推搡着挡路的几个屠夫手下。
屠夫的手下们也慌了,他们习惯了服从暴力,却从未面对过暴动的群众,更何况头领明显状态不对。
局面,在短短几十秒内,彻底失控。
沈清歌站在自己车间棚屋门口的阴影里,光线将她半个身子埋入昏暗,只露出线条冷硬的半张侧脸。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被屠夫的怒骂和居民的怒吼搅动的旋涡,扫过那些扭曲、愤怒、恐惧或茫然的面孔,扫过屠夫挥舞铁棍时踉跄的、失去了准头的身影。
她的视线,在屠夫因为暴怒和眩晕而一次次拿起、又胡乱放下的那个灰色金属水壶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移开目光,望向聚居地外围,那道歪斜栅栏之外,垃圾星永恒不变的、弥漫着暗黄色尘霾的天际线。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裤缝,沾上的一点金属灰尘无声滑落。
就在这片混乱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这片破败棚户区的刹那,一阵截然不同、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的电子鸣响,猛地从聚居地最高处的瞭望塔方向撕裂了空气!
呜——呜——呜——!
那是短促、急促、一浪高过一浪的最高级警报!
不是局部冲突,不是内部械斗。
是兽预警。
沸腾的人声和屠夫的咆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所有人,无论正在争吵的、推搡的、还是挥舞棍棒的,动作都僵住了,齐齐扭头,惊恐地望向那刺耳警报的来源。
沈清歌的目光,也倏然抬起,投向那被警报声撕裂的昏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