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金属边缘刮擦铁皮的、令人牙酸的细响,刻意压低了,却透着一股笨拙的急迫。
沈清歌动作快于思绪。
她手腕一翻,那盏昏黄的便携灯应声而灭。
黑暗如水般瞬间涌满棚屋,她整个人向后贴紧冰凉的墙板,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几秒死寂。
后窗那块破旧复合板处,传来更清晰的“嘎吱”声,有人正在施力。
接着,一只套着脏污手套的手,摸摸索索地探了进来,试图拨开松动的窗栓。
不是专业探子。
沈清歌眼神一凛。
这动作有贼的熟练,却缺了手或间谍那种净的狠劲。
黑影的头和肩膀随之挤入,带着浓重的汗味和劣质燃料的气息。
对方显然对屋内布局有些了解,正试图翻越。
就是现在。
沈清歌左手早已摸到床边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面是她处理某些性药材剩下的边角料,混合了矿坑里特有的、能引发呼吸道痉挛的灰烬粉末。
她猛地拧开盖子,右手抡圆了,将满满一罐灰扑扑的粉末,精准地泼向那刚刚探入的口鼻位置。
“咳!呃——!”
剧烈的呛咳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痛苦的闷哼。
黑影像被烫到一样猛力后缩,砰地一声,整个身子重重摔在外面的沙地上,随即是手脚并用、慌不择路爬起来的窸窣声,跌跌撞撞地迅速远去。
沈清歌没动,侧耳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聚居点杂乱的背景音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她重新点亮便携灯,先快速检查了门窗,确认暂时安全后,才从贴身夹层里再次取出那枚晶片。
稳定、充足的灯光下,它表面那层微弱蓝光显得更加清晰。
那光并非静止,而是如她之前暗中所见,沿着某种规律性的纹路缓缓流淌、明灭。
沈清歌屏息凝神,将晶片举到眼前,贴近了看。
这一次,她看清了。
那荧光勾勒出的,是极其细微、复杂到难以用肉眼完全追踪的路径。
它们交织、分叉、汇合,仿佛……某种极度精密的神经束,或是能量传导的回路图。
只是大部分区域黯淡,只有寥寥几道光丝在顽强闪烁。
精神疲惫感仍隐隐残留,但强烈的好奇压过了它。
沈清歌犹豫了一瞬,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缘。
她调动起那点可怜的、微弱如风中之烛的精神力,小心地、轻轻地,触向晶片表面最亮的那一条光纹。
“嗡——”
晶片在她掌心猛地一震!
表面的蓝光骤然增强,不再是流淌,而是迸发!
无数光丝瞬间被点亮,疯狂交织、重组,在她眼前投射出一片凌乱的、破碎的立体光影!
那似乎是一片星空,但星点扭曲错位,星座的形状残缺不全,仿佛被暴力撕碎后又随意拼凑。
在星空背景的中央,几个怪异的符号断续闪烁,凝聚成一个不断跳动的、由光点构成的代码——像坐标,却完全不符合她所知的任何星际导航标准。
光芒来得快,去得更快。
不到两秒,那立体星图和闪烁代码就像耗尽了最后能量,“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晶片重新变回那副暗哑模样,表面只剩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蓝晕在缓缓隐没。
沈清歌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墙壁,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空虚感攫住了她,太阳突突直跳,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征兆。
她扶着墙,等这阵难受劲过去,眼神却死死盯着手中恢复“正常”的晶片。
绝非凡物。
这玩意儿,关联着秘密。巨大的,甚至可能是致命的秘密。
窗外,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靠近,伴随着疤面那粗粝低沉的嗓音:“沈医师?刚听见点动静,没事吧?”
沈清歌将晶片迅速收好,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走过去拉开门栓。
疤面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把撬棍,眼神锐利地扫视屋内。
“有个不长眼的摸过来,打发了。”沈清歌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驱赶了一只野狗。
她摊开手,将那枚在灯光下毫无异状的晶片展示给他看,“可能冲着这个来的。交易出了岔子,买家不规矩。”
疤面接过晶片,粗糙的手指翻看了一下,没看出什么门道,又递还给她,眉头拧成疙瘩:“这儿不能待了。你这东西招风,不管血隼、那个斗篷人,还是沈家那边……麻烦迟早滚过来。”
“嗯,得走。”沈清歌点头,将晶片贴身收好,“越快越好。你那边方便?”
疤面咧了咧嘴,扯动脸上疤痕:“老子在这鸟地方混了十几年,要跑,还能没条道?”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正好跟你说,聚居点外这两天不对劲。有几辆破烂悬浮车,车身上有锈火帮的标记,老在外围转悠,不像路过。”
锈火帮。
沈清歌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不是普通的拾荒者或小股匪徒,是垃圾星上排得上号的掠夺者武装,凶残,贪婪,而且常常受雇于人,些“清理”和“洗地”的脏活。
他们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明白了。”她声音冷下去,“天亮前必须动。”
疤面重重点头,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丫头,出了这聚居点,往哪个方向,可就得你自己掂量了。往东,是更烂的废土;往西……”他顿了顿,“是锈火帮常出没的旧矿区。路都不好走。”
他没说完,但沈清歌听懂了。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风险的预判。
她走到门边,望着外面沉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聚居点的零星灯火像垂死生物的最后喘息。
“疤面,”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那帮开车的真是冲我来的,或者冲着这片地方来的。你觉得,他们是更可能天亮后动手,还是……”
话没说完。
远处,夜幕的尽头,极其遥远的地平线方向,隐约传来一阵低沉、密集、完全不属于垃圾星任何本地载具的轰鸣。
那声音正在快速靠近。
像一群铁兽,碾碎了寂静,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