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灯会的事果然传开了。
只是传法比母亲想的还难听。
有人说镇北侯世子与柳家孤女桥边密会,被未婚妻撞破;有人说温家姑娘性子烈,当场请了巡街女官;还有人说柳姑娘哭得站不住,沈世子心疼得很,扶着人离开时连未婚妻都没顾上。
温府一早便有人来回话。
父亲从前院回来时,脸色沉得像压了雨。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照蘅,你今随我去侯府。”
我正替祖母抄完半卷经,手腕还酸着,闻言抬头:“去做什么?”
父亲看向我的眼神很冷:“把话说清楚。昨夜是你邀柳姑娘同去赏灯,你和砚辞早有约定,只是中途走散,才生了误会。”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污了“清净”二字。
母亲坐在旁边,语气比昨夜软了些,却更让人喘不过气:“照蘅,咱们两家婚约还在。侯府若难看,温家也跟着难看。你出面说一句,外头自然就歇了。”
我放下笔,指腹不小心蹭到未的墨,黑了一小片。
“我若说了,柳姑娘便能继续住在侯府,继续与沈砚辞同进同出。往后再有人看见,也会说我这个未婚妻认过。”
母亲眉心一跳:“她一个孤女,能碍你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句话从前也常听。
柳拂衣能碍我什么。
她只是借住,只是无依,只是身子弱,只是与沈砚辞有旧。
可每一次“只是”之后,总有一件事落到我身上。
她第一次住进侯府,侯夫人让我去送安置礼,说我这个未来主母大度,后好相处。
她第一次和沈砚辞同乘马车,侯府派人来请我半道上车,说三人同行,旁人便不会多想。
她第一次拿着沈砚辞的手令出入书房,沈砚辞解释说她替亡父整理旧信,让我莫要多心。
这些事单看都轻,攒在一起,却像一张细网,把我的未婚妻位置割得越来越窄。
父亲见我不答,声音压低:“你若还想好好嫁进侯府,今就别再犯倔。”
我捏着帕子,慢慢擦掉指尖墨迹。
帕子白,墨迹一擦就晕开,越擦越脏。
我忽然笑了一下:“若他们真清白,为何非要我去说?”
屋里静了静。
母亲脸上的血色淡了些,父亲的眼神也沉下去。
“温照蘅。”他一字一顿,“婚约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把那方帕子叠好,放在案边。
“所以我才更想知道,婚约里有没有我这个人。”
侯府的人来得比我想得还快。
来的是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姓梁,平最会说体面话,见了我先屈膝行礼,随后便笑着奉上一盒点心。
“温姑娘,夫人说昨夜您受惊了,特意让老奴送些甜口的来。世子也惦记您,只是柳姑娘昨夜回来后心口疼,世子不便脱身,便让老奴先来问候。”
青穗站在我身后,手指攥紧了托盘边。
我看着那盒点心,盖子上还贴着侯府的红签。
从前我收到这样的东西,总会高兴。
沈砚辞记得我爱吃栗粉糕,偶尔差人送来一盒,我能在屋里藏半笑意。
可今这盒点心送来时,前头还缀着柳拂衣心口疼。
他不便脱身。
我忽然觉得那股甜香腻得人反胃。
梁嬷嬷坐下后,话也转得快:“昨夜的事,夫人已问过世子。原是柳姑娘在灯市被人冲撞,世子顺道护了护。偏外头人多嘴杂,如今闹成这样,对姑娘、对世子、对柳姑娘都不好。”
我端起茶盏,没喝。
梁嬷嬷笑意更深:“夫人的意思是,今请姑娘递句话出去。就说昨夜本是姑娘邀柳姑娘同赏灯,世子只是陪同。姑娘身份在这儿,您一开口,旁人自然信。”
我指尖搭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杯中茶水很热,热气扑到眼前,有一瞬模糊。
“若我不开口呢?”
梁嬷嬷脸上的笑滞了一下,很快又接上:“姑娘莫说气话。您是未来的侯府主母,心自然比旁人宽些。柳姑娘无父无母,若名声坏了,侯府也难看。世子夹在中间,更难做。”
她说“未来主母”时,语气亲近得像是在给我递一块糖。
可那糖底下压着针。
我放下茶盏:“梁嬷嬷,侯府若真要护柳姑娘名声,便让世子少与她单独往来。让我出面说一句,只能遮昨夜,遮不了以后。”
梁嬷嬷眼神微变,正要再说,门外忽然传来丫鬟通报。
“姑娘,柳姑娘来了。”
厅中几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柳拂衣穿着一身浅月色衣裙,被丫鬟扶着走进来。她脸色确实白,眼下有青影,像一夜没睡。
她进门便朝我行礼,姿态低得厉害。
“温姑娘,我今是来赔罪的。”
母亲赶来时,正听见这句话,脸上立刻露出心疼:“你身子不好,怎么还亲自过来?”
柳拂衣摇摇头,眼泪将落未落:“昨夜因我,让温姑娘和世子生了嫌隙,也让侯府、温府都被议论。若我不来,心里实在过不去。”
她说着,又看向我,声音轻软:“姐姐,你若恼我,骂我几句都好。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只是世子念着我父亲旧恩,才照看我几分。往后我少出门,少见世子,姐姐别再误会他了。”
那一声姐姐落下来,母亲的神色明显松了。
梁嬷嬷也跟着笑:“柳姑娘懂事。温姑娘,您瞧,这姐妹间说开了,多好。”
姐妹。
我听见这两个字,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从前柳拂衣也这样叫过我。
第一次是在侯府花厅,她捧着茶,怯生生唤我姐姐。侯夫人笑着说,她年纪小,又孤苦,照蘅你以后多带带她。
沈砚辞当时也看着我,目光柔和。
我便应了。
那一声应下去后,她坐到了我身边;再后来,她与我同车;再后来,侯府送来的请帖,常常写着温姑娘并柳姑娘。
我那时只当他们把她当自家妹妹。
现在才明白,只要我认她一声妹妹,她就能借我的位置往前挪一步。
我看着柳拂衣,缓缓开口:“柳姑娘。”
她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
我没有改口。
“你父亲与侯府有恩,侯府照拂你,是侯府的事。你我无亲无故,这声姐姐,我担不起。”
柳拂衣指尖轻轻一抖,眼泪终于滚下来。
母亲立刻皱眉:“照蘅!”
梁嬷嬷的笑也挂不住了:“温姑娘,柳姑娘只是亲近您。”
我抬眼看向她:“亲近也要有名分。否则今她叫我姐姐,明她与世子同席,旁人问起,侯府便说我是认过的。梁嬷嬷,我说错了吗?”
梁嬷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答上来。
柳拂衣抬起脸,泪光盈盈:“温姑娘,你这样说,我以后在侯府怎么自处?”
这一次,我没有再替她接住难堪。
我只是看着她,轻声道:“那该问侯府。”
厅中的空气像被冻住。
沈砚辞来接柳拂衣时,已经近午。
他看见她红着眼坐在一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却没有当着长辈发作,只让人先扶她出去。
经过我身边时,柳拂衣脚步停了停,低声说:“温姑娘,我今来,真的只是想把事情说开。”
我看着她扶在沈砚辞手臂上的指尖,没有应声。
沈砚辞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下意识想抽手,又在柳拂衣轻轻一晃时扶稳了她。
那个动作不重,却足够让我看清他的选择。
他们离开后,侯府的请帖也送到了。
红底金字,写得极漂亮。
梁嬷嬷亲自递到我手边,语气谨慎了许多:“夫人说,三后府中设茶会,请姑娘务必赏光。”
我展开请帖。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请温姑娘并柳姑娘同席。
我看了很久,久到母亲忍不住唤我。
“照蘅?”
我合上请帖,指腹压过那个“并”字。
原来我的位置,不必等人来抢。
他们早已替我分出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