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柳树沟村,临时指挥部。
院子里,周天阳和李云龙蹲在石墩上。
一人端着一碗玉米粥。
拿着几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吃得呼噜作响。
这玉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是村里老乡特意多加了把玉米面熬的。
战士们那屋也是一样,每人一碗稠粥,一块咸菜。
在这年月,这已经算是顶好的伙食了。
李云龙喝粥喝得酣畅淋漓。
他吃饭从来都是这样,风卷残云,三下五除二,一碗粥就见了底。
他把碗往地上一放,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烟叼在嘴里。
划了火柴点着,眯着眼吐出一口烟雾。
“周小鬼,你说,鬼子那巡逻队,今天能来不?”
周天阳不紧不慢地喝着粥。
他吃饭的节奏和李云龙截然不同,不急不慢,一口一口地抿。
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实际上就是一碗玉米粥,连点油星都没有。
“你不是派人去摸了吗?”
“等侦察兵回来就知道了。”
李云龙哼了一声。
烟叼在嘴角,一明一暗地闪着。
“老子派了三个人出去,沿着公路两侧摸过去了,按说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
院子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战士冲了进来,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军装被荆棘刮破了几道口子,裤腿上沾满了黄土。
“报告!”
李云龙猛地站了起来,烟差点从嘴角掉下来。
“说!”
侦察兵立正敬礼,擦了把汗。
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发颤。
“团长,周团长!”
“我们在黑风口东边大约五公里的地方,发现了鬼子的队伍!”
“多少人?”
李云龙眼睛一眯。
“一个中队,大约二百多人,还有五辆卡车!”
侦察兵的声音清清楚楚。
李云龙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周天阳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侦察兵脸上。
“卡车上面装的是什么?”
“卡车上面蒙着帆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从车辙印看,很重,应该是物资。”
侦察兵回答得净利落。
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押运的兵力配置呢?”
周天阳继续追问道。
“鬼子中队呈行军队形,步兵分三路,左右两翼各约五十人,中间是车队,车队前后各有约五十人护卫。”
“轻重机枪配置在车队前后位置,大约有四到六挺。”
“没有看见炮兵,但有掷弹筒,数量不详。”
李云龙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然后蹲下身,捡起地上掉落的烟头,重新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一个中队,二百多人,五辆卡车,还押着物资。”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沉。
“他娘的,这哪是巡逻队,这分明是一个运输队!”
周天阳放下粥碗,站起身。
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把桌上的碗筷推到一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空白的一页,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五公里,按照鬼子的行军速度,大约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到黑风口。”
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龙。
“老李,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李云龙抬起头,目光在周天阳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很复杂。
有兴奋,有犹豫,有担忧。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
“周小鬼,你知道一个鬼子中队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周天阳点头。
“满编的军步兵中队,大约二百人到二百五十人之间。”
“下辖三个小队,每个小队有三个班,配备轻重机枪、掷弹筒。”
“火力强度,不亚于咱们一个主力营。”
“那你知不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少人?多少条枪?”
李云龙的声音低沉下去。
“两个连,二百多人,一百条枪,一千发。”
“重武器,零。”
周天阳说得不紧不慢。
“那你觉得,咱们能打得过?”
李云龙盯着他。
周天阳没有急着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本子上画的简图,脑子在飞速运转。
一个军中队,二百多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他们这边,也是二百多人,但装备差了一大截。
一百条枪里,汉阳造和中正式占了七成,三八大盖不到两成,剩下的还是老套筒。
更是少得可怜,平均每人不到十发。
这仗,能打吗?
从纸面数据看,差距太大了。
军一个中队的火力,至少相当于他们这边三到四倍。
如果正面硬拼,别说打了,就是防御都够呛。
但这不是正面硬拼。
这是伏击。
他们有地形优势,有突然性,有预先准备好的阵地。
而且,这是运输队,不是战斗部队。
虽然护卫兵力不少,但主要的任务是押运,不是打仗。
最关键的是。
那五辆卡车上装的是物资!
周天阳的眼睛亮了起来。
五辆卡车的物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粮食、弹药、被服、药品,意味着他们最缺的东西。
可能全在这五辆车上!
如果这一仗打成了,缴获了这批物资。
那新一团和新二团的家底就厚实了。
至少短时间内不用为粮食和弹药发愁。
可以专心招兵买马,训练队伍。
如果打不成……
周天阳抬起头,看向李云龙。
李云龙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老李,你在担心什么?”
周天阳开口问道。
李云龙吸了一口烟。
“我什么都担心。”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
“二百多人的中队,五辆卡车,这规模,已经超出咱们原定的计划了。”
“咱们原定打的是小队,五六十人,把握大。”
“现在来的是中队,二百多人,翻了两三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天阳,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
“周小鬼,咱们这点家底子你清楚。”
“两个连的老兵,一百条枪,一千发。”
“这点东西,是咱们拉队伍的本钱。”
“打光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天阳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李云龙在担心什么。
这不是胆子小不小的问题。
这是指挥员的基本素养。
评估风险,权衡利弊。
李云龙这个人,打仗从来不怂。
但他不是莽夫,他懂得算账。
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他心里有杆秤。
打一个军小队,把握大,风险小,缴获虽然不多,但稳当。
打一个军中队,把握小,风险大,缴获虽然多。
但万一失手,连老本都得赔进去。
这账,谁都会算。
“老李,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天阳突然开口。
李云龙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什么都缺。”
李云龙想都没想。
“枪,,粮食,药品,被服,什么都缺。”
“对,什么都缺。”
周天阳点点头。
“但最缺的是什么?”
李云龙愣了一下。
他眯着眼想了想,烟叼在嘴角,一明一暗地闪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是机会。”
“对,就是机会。”
周天阳站起身,走到李云龙面前,目光直视着他。
“老李,咱们现在是白手起家,从零开始。”
“旅部给了咱们一个连的老兵,五十条枪,五百发。”
“这点家底,够什么的?”
“够打一次小仗,缴获几把枪,几十发。”
“然后呢?”
“然后咱们还是什么都缺。”
他的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但如果咱们能吃掉这个中队,缴获这五辆卡车的物资,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弹药有了,药品可能也有了。”
“有了这些东西,咱们才能招兵买马,才能扩编队伍,才能打更大的仗。”
李云龙沉默了。
他知道周天阳说得对。
机会,真的是机会。
五辆卡车的物资,在这年月,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平常想找都找不到。
现在送到嘴边了。
要是不咬一口。
那真是对不起老天爷。
可风险呢?
风险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