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省委2号楼,省长刘震东家。
刘震东今天没有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脚上一双黑色布鞋,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随和了许多,他坐在客厅的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汤碧绿,是今年的新龙井。
他的老伴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铲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但此刻,客厅里最重要的客人,不是即将到访的林望京,而是坐在刘震东对面沙发上的那个女子。
女子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露出一张清瘦而棱角分明的面孔。
她的眉眼间与刘震东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一份女性特有的柔和。
只是这柔和之下,隐隐透着一股身居高位者才有的威压,不是刻意的,而是多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习惯,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小觑。
她叫沈秋雁,今年四十一岁,目前担任京海市常务副市长。
很少有人知道,她是刘震东的女儿,不过她随母姓,所以整个汉东也没人知晓她的身份。
这件事,刘震东藏得很深,深到连省委组织部的人都不清楚。
这是刘震东的意思,在官场上,家庭关系有时候是助力,有时候却是枷锁。
这些年来,沈秋雁从基层一步步上来,每一步都走得扎实,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而不是父亲的名头,整个汉东,知道这层关系的人,几乎没有。
“秋雁,知道这次为什么让你回来一趟吗?”
刘震东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很少当面夸女儿,但心里对这个女儿是极为骄傲的,四十一岁的常务副市长,而且是京海这样的经济强市,在全国范围内都算得上是佼佼者。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是她自己挣来的,他起的作用并不大。
沈秋雁闻言,身形不由得正了正,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
她太了解父亲了,刘震东不是一个喜欢说废话的人,专程让她从京海赶回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爸,您这次让我回来,是不是因为林省长?”
沈秋雁试探着问道,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她是林望京的老部下,两人在岩台共事多年,从乡镇到县里再到市里,一路搭档上来。
如今林望京空降汉东担任常务副省长,这个消息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父亲在这个时候叫她回来,十有八九跟这件事有关。
“不错。”
刘震东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本来我还打算把你调离京海这个漩涡,如今看来,此事还待商榷。”
沈秋雁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调离京海,父亲之前跟她提过这个想法,她当时没有明确表态,但心里是认同的。
京海的水太深了,深到她一个常务副市长本趟不明白。
如今父亲把“待商榷”三个字说出来,意味着林望京的到来,让局面出现了新的变数。
“京海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
刘震东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而严肃,“市长赵立冬,是赵立春的亲弟弟。”
“这些年,整个京海俨然已经成了赵立冬的一言堂,市委书记换了两任,每一任都被他架得死死的,连常委会都开不利索,你一个常务副市长,又是外地来的,没有基,没有背景,你怎么跟他斗?”
沈秋雁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在京海五年,五年里眼睁睁看着赵立冬如何一手遮天、如何排除异己、如何把市政府的各个部门都换成自己的人。
她分管的经济工作,每一项重大决策都要经过赵立冬的点头;她力推的几个重点,都被赵立冬以各种理由搁置或者转给了赵家的关系户。
她不是没有抗争过,但在京海,赵立冬就是王法,谁也撼动不了。
当年刘震东把女儿推到京海担任常务副市长,本意是制衡赵立冬。
京海是汉东省的经济重镇,GDP常年排名全省前五,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刘震东不能让它完全落在赵家手里。
沈秋雁能力强、作风硬、又是自己女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谁曾想,赵立冬仗着他哥赵立春的权势,连市委书记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常务副市长?沈秋雁在京海的五年,说是被压得死死的,一点不为过。
她提的方案,赵立冬否;她要的人,赵立冬卡;她推的,赵立冬拖。
五年下来,沈秋雁空有一身本事,却处处掣肘,不出像样的政绩。
如今刘震东面临退休,一旦没了自己在上面撑腰,沈秋雁在京海的处境只会更差。
到时候,赵立冬没了顾忌,还不知道会怎么收拾这个“不听话”的常务副市长,所以刘震东起了调离女儿的心思,最好是调往外省,远离汉东的是非圈。
只是跨省运作,哪怕是他这个省长,也要耗费不小的代价和力气。
而且,沈秋雁的履历上,京海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坐了五年,如果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政绩,调到哪里去都难有大的作为。
“爸,林省长虽然是我在岩台的老领导,可赵立冬毕竟是他岳父的弟弟。”
沈秋雁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她从昨天得知林望京空降的消息后,就在心里反复盘问了无数次。
林望京是赵家的女婿,赵立冬是赵立春的弟弟,论辈分,林望京还要叫赵立冬一声“叔叔”。
他来了汉东,是会站在赵家那边,还是会保持中立?她跟林望京共事十几年,自认为对他的人品和能力有足够的了解,但官场上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利益面前,多少人连亲爹都不认,何况一个老搭档?
刘震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不知名的点上,似乎在整理思绪。
当年在岩台市青石坳,等到林望京任镇党委书记的时候,组织上给他派了一个副手。
说是副手,其实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毕竟,当时的青石坳已经大面积种植中药,开始走上脱贫致富的关键时刻。
漫山遍野的药材基地初具规模,中药饮片加工厂已经投产,产品供不应求,前来考察学习的团队络绎不绝,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妥妥的政绩,谁去了都能镀一层金。
不知道多少人找关系,托门路,想去给林望京担任副手。
最终给他搭档的,是大他四岁的沈秋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