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的晶体吊灯很亮,刺得叶凡眼睛生疼。
大理石桌面上的《离婚协议书》,散发着一股打印机墨水的冷硬味道。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那几行黑体字。
心里的那团死灰,被彻底吹散了。
秦朝露站在两步开外。
她双手抱,姿态像是一只高傲的白天鹅。
“看清楚了吗?城中村那套老破小,加五十万。”
李雪梅在一旁嗑着瓜子,瓜子壳“呸”的一声吐在名贵波斯地毯上。
“朝露,你就是心太软,对这窝囊废太仁慈了!”
她指着协议书的第三页,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两下。
“叶凡,翻到第三页看看。自愿放弃露华集团所有股份及秦家名下一切婚后财产。”
“听懂了吗?除了施舍给你的那点东西,你得净身出户!”
叶凡盯着那一行字,指关节捏得发白。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夜夜,他为了秦家,咽下了多少委屈?
当年老太爷脑梗偏瘫,西医都下了病危通知书。
是他用叶家祖传的古法推拿,没没夜地捏了三个月,才让老爷子重新站起来。
李雪梅一到阴雨天就风湿骨痛,疼得在床上打滚。
是他半夜冒着大暴雨去老城区买草药,熬成膏药一点点给她敷上。
秦朝露创业初期,为了拉胃出血住院。
是他提着保温桶,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熬了一个月的药膳。
现在,换来一句“净身出户”。
“怎么?嫌少?”
秦朝露见叶凡不说话,精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叶凡,人要有自知之明。这五十万,够你回乡下盖个小别墅,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你要是再贪心,信不信我让律师出面,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叶凡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五十万?
连买他当年一副古方药渣的钱都不够!
“妈,姐,你们跟这软饭男废什么话?”
楼梯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秦浩穿着一身名牌睡衣,打着哈欠走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个最新款的手机,镜头直接对准了叶凡的脸。
“来来来,给家人们录个视频,江城第一窝囊废被扫地出门的精彩瞬间!”
“叶凡,赶紧签字啊。你平时拖地洗碗不是挺利索的吗?”
秦浩把手机怼到叶凡面前,满脸讥讽。
“签完字赶紧滚,我明天还要带几个哥们回来开派对,别留在这儿碍了本少的眼!”
叶凡的目光慢慢扫过这三个人。
刻薄的丈母娘,高傲的妻子,嚣张的小舅子。
他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这就是他伺候了七年的“家人”。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支价格不菲的万宝龙钢笔。
秦朝露看着他的动作,不知为何,心脏突然莫名地跳了一下。
李雪梅则是一脸得意,催促道:“快点签!签完麻溜收拾东西走人!”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一厘米。
叶凡停住了。
“这字,我可以签。”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你一个吃软饭的废物,还有脸提条件?”
李雪梅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瞬间炸毛。
“我告诉你,多一分钱都没有!”
叶凡没有理她,只是死死盯着秦朝露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他惊艳、让他心动的眼睛,现在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冰冷。
“朝露,这七年,我叶凡没对不起你秦家一分一毫。”
“这字,明天早上民政局,办完手续盖完钢印,我自然会签。”
“至于你的五十万,和那套破房子……”
叶凡手腕一抖,将钢笔“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留着给你们秦家买棺材吧。我,一分不要。”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秦朝露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叶凡这种眼神。
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铁剑,突然褪去了铁锈,露出森冷的锋芒。
那股陌生感,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尖彻底溜走。
“装什么清高!”
李雪梅最先反应过来,冷嗤一声。
“不要最好!还省了我们五十万呢!朝露,别理他,我看他明天怎么饿死街头!”
秦浩也撇撇嘴,关掉了手机视频。
“真没劲,还以为能看一出哭天抢地的戏码呢。姐,明天我派两个保安盯着他,免得他偷咱们家东西。”
叶凡没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玄关。
推开门,他挺直了脊背,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
第二天,江城民政局。
早上八点半,冷风呼啸。
叶凡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站在台阶上。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
这就是他在秦家七年,带走的全部家当。
八点五十。
一辆火红色的保时捷911发出刺耳的轰鸣,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
秦朝露戴着墨镜,踩着高跟鞋走了下来。
副驾驶上,还跟着趾高气昂的李雪梅。
“哟,来得挺早啊,怕我们反悔不给你自由?”
李雪梅上下打量了一眼叶凡的帆布包,嘴角撇到了天上。
“算你识相,没顺走我们家值钱的东西。待会儿办完手续,赶紧把字签了!”
叶凡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进了大厅。
离婚窗口前,没什么人。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那份连五十万都划掉的净身出户协议,忍不住叹了口气。
“感情破裂?考虑清楚了吗?”
“清楚了,麻烦快点,我公司还有个早会要开。”
秦朝露语气有些急躁,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工作人员没再多说。
敲章,盖印。
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被推到了台面上。
叶凡拿起其中一本。
没有想象中的悲痛,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七年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终于粉碎了。
“离婚证拿到了,字签了吧。”
秦朝露将那份修改过的《离婚协议书》推到叶凡面前,递过一支笔。
叶凡接过笔,没有丝毫犹豫。
刷刷两下,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字签完了。秦总,以后山高水长,别再见了。”
他将协议书扔了回去,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拍在桌子上。
这是秦家别墅的钥匙。
做完这一切,叶凡拎起帆布包,转身大步朝大门走去。
身姿拔挺,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李雪梅赶紧把协议书抓过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签字。
“算这窝囊废识相!朝露,咱们赶紧走吧,少聪还在旋转餐厅订了位子给你庆祝单身呢!”
秦朝露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墨镜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不知怎么的。
平时那个总是弯着腰拖地、佝偻着背在厨房忙碌的男人,此刻的背影,竟然显得如此孤傲高大。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她看不懂的光晕。
他走得那么决绝,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
秦朝露的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就好像……她亲手扔掉了一件稀世珍宝。
“朝露,你看什么呢?魂儿都没了?”
李雪梅推了推女儿的胳膊,满脸不解。
“一个要饭的背影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走啦,别让王少等急了!”
秦朝露猛地回过神来,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其妙的慌乱。
“没事,我只是觉得奇怪。他连五十万都没要,走出这扇门,他拿什么活下去?”
“活下去?”李雪梅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满脸鄙夷地冷笑。
“就他那副废物德行,兜里比脸都净,过了今天中午,他就得跪着爬回咱们秦家大门口要饭!走,让他自己饿死在外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