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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五一到,孙里正就来了林家。

他来的时候,林颜正蹲在院里洗豆子。

小兕子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只木勺,认真给豆子“点名”。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三,她停住。

小兕子抬头:“娘亲,三后面是什么鸭?”

林颜头也不抬:“四。”

“四颗,五颗,六颗……”

她精神一振,直接把木勺举起来。

“一锅!”

林颜手里的豆子差点滑回盆里。

孙里正刚进门,听见这句,胡子抖了一下。

“你这数法倒省事。”

小兕子回头,看见孙里正,立刻从板凳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喊:“孙爷爷好。”

孙里正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书往林颜面前一递。

“事办好了。”

林颜擦手,接过来。

薄薄一张纸,墨迹已经了。

上头写着:清河镇东市林颜,收养女童一名,年三岁,名李兕。

林颜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李兕?”

孙里正道:“这娃说自己姓李,名兕子。户籍上不能写小名,我就给她写了李兕。”

林颜看向小兕子。

小兕子也茫然看她。

“兕子姓李鸭?”

林颜:“你自己说的。”

小兕子歪头想了想,点头:“阿耶说,兕子姓李。”

李。

大唐国姓。

可转念一想,天下姓李的人多了去了。卖柴的老李姓李,隔壁打铁的也姓李。要是姓李都能跟皇帝攀亲,老李家的驴都该封个县侯。

林颜把文书折好,收进屋里的木匣。

“成,从今起,你就是有户籍的人了。”

小兕子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户籍是什么?”

林颜想了想,道:“就是以后有人问你是谁家的,你能说得很大声。”

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脯。

“兕子系娘亲家哒!”

孙里正看着她,眼神软了些。

“是。以后你就先在林家住着。若真有亲人找来,再按规矩办。”

小兕子听见“亲人找来”,手指悄悄抓住林颜衣角。

林颜拍了拍她的小手。

“怕什么。来一个,摊主先问他买不买饼。”

孙里正被她气笑。

“你这丫头,满脑子都是买卖。”

林颜一本正经:“不然满脑子西北风?那东西不顶饿。”

孙里正走后,王秀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碗肉末蒸蛋。

蛋羹上淋着一点酱油,热气往上冒。

小兕子眼睛直了。

王秀兰把碗放到桌上,故意板着脸。

“今家里破费了。你以后要是不乖,就把这碗蛋记你账上。”

小兕子立刻坐直。

“兕子乖!”

林大山从外头挑水回来,手里还提着半斤肉。

王秀兰一看,眉毛竖起来。

“你买肉了?”

林大山把肉往案上一放,声音小了些。

“今娃落户,算好子。”

王秀兰瞪他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下回买瘦点,肥的贵。”

林颜低头笑。

晚饭比往丰盛。

一碗肉末蒸蛋,一个炒鸡蛋,一盆青菜豆腐汤,还有几张烙得焦黄的小饼。

小兕子捧着自己的小碗,没急着吃。

她站到凳子上,郑重弯腰。

“谢谢爷爷,谢谢,谢谢娘亲。”

林大山赶紧放下筷子:“哎哎,快吃,别摔着。”

小兕子抬起头,小脸认真。

“兕子以后会很乖,会帮忙,会卖饼饼,不捣乱。”

林颜夹了一点蛋羹到她碗里。

“最后一句可以写进家规。”

小兕子眨眼:“家规是什么?”

“就是做不到要扣糖。”

小兕子立刻捂住自己的小碗。

“兕子一定做到!”

王秀兰绷不住笑了。

林大山也笑。

屋里油灯不亮,可那点光落在饭菜上,落在小兕子的脸上,把寻常子也照得活色生香。

落户之后,清河镇的人渐渐习惯了林颜身边跟着个小尾巴。

清晨出摊,小兕子坐在小木箱上。

林颜摊饼,她就递油纸。

林颜收钱,她就看钱匣。

林颜忙不过来,她就声气招呼人。

“姨姨,今有香香蛋蛋喔。”

“叔叔,豆浆甜甜,不烫嘴嘴。”

“爷爷,饼饼拿好,走路不要摔跤鸭。”

有老客笑她。

“兕子,你数得清钱吗?”

小兕子低头看钱匣,沉默片刻,郑重点头。

“数不清,但是兕子看得住。”

众人笑成一片。

林颜把一张饼翻面。

“不错,定位准确。你现在是财务吉祥物。”

小兕子仰头:“娘亲,吉祥物有糖吗?”

“看表现。”

她立刻坐得更直。

这午前,摊前来了个生面孔。

中年男人,穿一身深青色长衫,料子不张扬,却细密。腰间挂着玉佩,鞋面净,手指也不像粗活的人。

他站在摊前,没急着开口,先看铁板。

林颜一眼扫过去,心里有了数。

这人不像寻常客,倒像来验货的。

男人笑了笑:“姑娘,来一份鸡蛋灌饼,一碗豆浆。”

林颜手上不停。

“加卤蛋吗?”

“加。”

小兕子立刻探头:“叔叔,加蛋蛋很会吃!”

男人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

“那就听小掌柜的。”

小兕子被这声“小掌柜”哄得眼睛弯起来。

饼做好,男人接过,先看了看饼皮,再咬一口。

他嚼得慢。

林颜也不催。

片刻后,男人眉头微挑。

“这饼皮有韧劲,边脆中软。面糊不是现调就下锅的吧?”

林颜看他一眼。

“您识货。”

男人喝了口豆浆,又看卤蛋。

“卤味入得深,盐却不抢味。姑娘手艺不差。”

林颜笑了一下。

“过奖,混口饭吃。”

男人从袖中取出钱,放到钱匣旁。

足足多了一倍。

“我是福满楼的赵掌柜。”

旁边几个老客安静了一瞬。

福满楼,清河镇最大的酒楼。

一道素菜都能卖出林颜半摊钱。

林颜把铜板推回去一半。

“赵掌柜,摊上明码标价,多的我不收。”

赵掌柜看她。

林颜也看他。

小兕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手悄悄把钱匣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赵掌柜笑出声,收回多余的钱。

“姑娘有意思。”

林颜道:“主要是怕客人回头说我讹钱。我们小本生意,名声比锅还重要。”

赵掌柜点点头。

“以后有机会,到福满楼坐坐。”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摊子。

“清河镇不大,好手艺不该只在街口。”

说完,他走了。

王叔凑过来,压低声音:“林丫头,赵掌柜这是看上你方子了?”

林颜刷锅的手没停。

“不止方子。”

“那还有啥?”

“还有我这个人。”

王叔瞪眼。

林颜补了一句:“的赚钱能力。”

王叔:“……”

小兕子盯着赵掌柜离开的方向,皱了皱小鼻子。

“娘亲。”

“嗯?”

“那个叔叔笑起来不好看。”

林颜低头:“怎么不好看?”

小兕子认真道:“假假的。”

王叔乐了:“你个小娃,还懂真假笑?”

小兕子点头。

“他嘴巴笑,眼睛没有笑。”

林颜动作一顿。

小兕子低头咬了一口饼边,含糊道:“以前也有好多人这样笑。对阿耶笑,对兕子也笑。可是兕子不喜欢。”

林颜没接话。

午后收摊,林颜带她去杂货铺买盐和油纸。

路过布庄时,小兕子忽然停住。

林颜走了两步,发现手里牵不动。

回头一看,小兕子正盯着门口挂着的一匹红绸。

那布红得正,光落上去,便有流光淌过。

掌柜见林颜停下,立刻笑道:“姑娘好眼光,长安来的料子,贵是贵,可体面。”

林颜问:“多少钱?”

掌柜报了个数。

林颜拉起小兕子就走。

很好,体面不起。

小兕子却没有闹。

她只是看着那匹红绸,小声说:“红红的布布好漂亮。”

林颜蹲下:“想要?”

小兕子立刻摇头。

“不要。太贵贵。”

“你知道贵?”

“娘亲赚钱钱很辛苦。”

林颜的心口软了一下。

小兕子又摸摸自己身上的棉布小衣裳。

“做的衣衣也漂酿。软软的。”

她说完,转身往前走。

可走出几步,她还是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林颜看见了。

没拆穿。

回家的路上,小兕子少见地没说话。

走到一处石桥边,她拉了拉林颜的手。

“娘亲。”

“嗯?”

“兕子以前的家,有好多好多红红的布布。”

林颜脚步慢下来。

小兕子努力比划。

“柱子也是红红的,好高。地板亮亮,可以看到兕子的脸脸。还有好多穿一样衣衣的人,排队,弯腰。”

林颜喉咙有点。

“他们叫你什么?”

小兕子皱眉想了半天。

“不几大鸭。”

林颜把小兕子的手握紧。

“那先不管。”

小兕子眨眼。

林颜道:“你现在是我家小兕子,回去先吃饭。”

小兕子立刻点头。

“兕子要吃蛋羹。”

长安,尉迟恭府。

夜色压在屋檐上,书房里灯火未熄。

尉迟恭站在舆图前,脸色铁青。

他打了一辈子仗,突厥人都没让他这么憋屈过。

找一个三岁孩子,竟比攻城还难。

影一跪在下方。

“将军,东南、正南、正东已排查完。卑职复查了翠微宫别庄当出入记录。”

尉迟恭转身。

“说。”

“当有三辆牛车离庄。一辆往南,一辆回长安,一辆往西北送菜。前两辆已查清。第三辆中途换道,去过渭北方向。”

尉迟恭一掌拍在案上。

“那还等什么?查西北!”

影一低头:“卑职请令,亲自带队。”

尉迟恭抓起一面令牌,扔给他。

“拿我的令,沿路查。村、镇、驿站、商队,一处不漏。”

影一接住令牌。

“是。”

尉迟恭盯着他。

“影一,陛下已经三十多没睡好觉了。”

影一垂首。

“卑职明白。”

“你不明白。”尉迟恭声音沉下去,“那不是一道差事。那是陛下的命。”

影一沉默片刻,重重叩首。

“若找不到公主,卑职不回长安。”

半个时辰后,五骑出了城门。

马蹄踏碎夜色,直奔西北官道。

影一腰间挂着太尉令牌,马鞍旁绑着一卷画像。

画像上的小姑娘,锦衣华服,眉眼带笑,脖间系着金坠红绳。

影一抬手按住那卷画像。

“公主殿下,臣一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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