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一到,孙里正就来了林家。
他来的时候,林颜正蹲在院里洗豆子。
小兕子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只木勺,认真给豆子“点名”。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三,她停住。
小兕子抬头:“娘亲,三后面是什么鸭?”
林颜头也不抬:“四。”
“四颗,五颗,六颗……”
她精神一振,直接把木勺举起来。
“一锅!”
林颜手里的豆子差点滑回盆里。
孙里正刚进门,听见这句,胡子抖了一下。
“你这数法倒省事。”
小兕子回头,看见孙里正,立刻从板凳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喊:“孙爷爷好。”
孙里正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书往林颜面前一递。
“事办好了。”
林颜擦手,接过来。
薄薄一张纸,墨迹已经了。
上头写着:清河镇东市林颜,收养女童一名,年三岁,名李兕。
林颜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李兕?”
孙里正道:“这娃说自己姓李,名兕子。户籍上不能写小名,我就给她写了李兕。”
林颜看向小兕子。
小兕子也茫然看她。
“兕子姓李鸭?”
林颜:“你自己说的。”
小兕子歪头想了想,点头:“阿耶说,兕子姓李。”
李。
大唐国姓。
可转念一想,天下姓李的人多了去了。卖柴的老李姓李,隔壁打铁的也姓李。要是姓李都能跟皇帝攀亲,老李家的驴都该封个县侯。
林颜把文书折好,收进屋里的木匣。
“成,从今起,你就是有户籍的人了。”
小兕子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户籍是什么?”
林颜想了想,道:“就是以后有人问你是谁家的,你能说得很大声。”
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脯。
“兕子系娘亲家哒!”
孙里正看着她,眼神软了些。
“是。以后你就先在林家住着。若真有亲人找来,再按规矩办。”
小兕子听见“亲人找来”,手指悄悄抓住林颜衣角。
林颜拍了拍她的小手。
“怕什么。来一个,摊主先问他买不买饼。”
孙里正被她气笑。
“你这丫头,满脑子都是买卖。”
林颜一本正经:“不然满脑子西北风?那东西不顶饿。”
孙里正走后,王秀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碗肉末蒸蛋。
蛋羹上淋着一点酱油,热气往上冒。
小兕子眼睛直了。
王秀兰把碗放到桌上,故意板着脸。
“今家里破费了。你以后要是不乖,就把这碗蛋记你账上。”
小兕子立刻坐直。
“兕子乖!”
林大山从外头挑水回来,手里还提着半斤肉。
王秀兰一看,眉毛竖起来。
“你买肉了?”
林大山把肉往案上一放,声音小了些。
“今娃落户,算好子。”
王秀兰瞪他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下回买瘦点,肥的贵。”
林颜低头笑。
晚饭比往丰盛。
一碗肉末蒸蛋,一个炒鸡蛋,一盆青菜豆腐汤,还有几张烙得焦黄的小饼。
小兕子捧着自己的小碗,没急着吃。
她站到凳子上,郑重弯腰。
“谢谢爷爷,谢谢,谢谢娘亲。”
林大山赶紧放下筷子:“哎哎,快吃,别摔着。”
小兕子抬起头,小脸认真。
“兕子以后会很乖,会帮忙,会卖饼饼,不捣乱。”
林颜夹了一点蛋羹到她碗里。
“最后一句可以写进家规。”
小兕子眨眼:“家规是什么?”
“就是做不到要扣糖。”
小兕子立刻捂住自己的小碗。
“兕子一定做到!”
王秀兰绷不住笑了。
林大山也笑。
屋里油灯不亮,可那点光落在饭菜上,落在小兕子的脸上,把寻常子也照得活色生香。
落户之后,清河镇的人渐渐习惯了林颜身边跟着个小尾巴。
清晨出摊,小兕子坐在小木箱上。
林颜摊饼,她就递油纸。
林颜收钱,她就看钱匣。
林颜忙不过来,她就声气招呼人。
“姨姨,今有香香蛋蛋喔。”
“叔叔,豆浆甜甜,不烫嘴嘴。”
“爷爷,饼饼拿好,走路不要摔跤鸭。”
有老客笑她。
“兕子,你数得清钱吗?”
小兕子低头看钱匣,沉默片刻,郑重点头。
“数不清,但是兕子看得住。”
众人笑成一片。
林颜把一张饼翻面。
“不错,定位准确。你现在是财务吉祥物。”
小兕子仰头:“娘亲,吉祥物有糖吗?”
“看表现。”
她立刻坐得更直。
这午前,摊前来了个生面孔。
中年男人,穿一身深青色长衫,料子不张扬,却细密。腰间挂着玉佩,鞋面净,手指也不像粗活的人。
他站在摊前,没急着开口,先看铁板。
林颜一眼扫过去,心里有了数。
这人不像寻常客,倒像来验货的。
男人笑了笑:“姑娘,来一份鸡蛋灌饼,一碗豆浆。”
林颜手上不停。
“加卤蛋吗?”
“加。”
小兕子立刻探头:“叔叔,加蛋蛋很会吃!”
男人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
“那就听小掌柜的。”
小兕子被这声“小掌柜”哄得眼睛弯起来。
饼做好,男人接过,先看了看饼皮,再咬一口。
他嚼得慢。
林颜也不催。
片刻后,男人眉头微挑。
“这饼皮有韧劲,边脆中软。面糊不是现调就下锅的吧?”
林颜看他一眼。
“您识货。”
男人喝了口豆浆,又看卤蛋。
“卤味入得深,盐却不抢味。姑娘手艺不差。”
林颜笑了一下。
“过奖,混口饭吃。”
男人从袖中取出钱,放到钱匣旁。
足足多了一倍。
“我是福满楼的赵掌柜。”
旁边几个老客安静了一瞬。
福满楼,清河镇最大的酒楼。
一道素菜都能卖出林颜半摊钱。
林颜把铜板推回去一半。
“赵掌柜,摊上明码标价,多的我不收。”
赵掌柜看她。
林颜也看他。
小兕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手悄悄把钱匣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赵掌柜笑出声,收回多余的钱。
“姑娘有意思。”
林颜道:“主要是怕客人回头说我讹钱。我们小本生意,名声比锅还重要。”
赵掌柜点点头。
“以后有机会,到福满楼坐坐。”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摊子。
“清河镇不大,好手艺不该只在街口。”
说完,他走了。
王叔凑过来,压低声音:“林丫头,赵掌柜这是看上你方子了?”
林颜刷锅的手没停。
“不止方子。”
“那还有啥?”
“还有我这个人。”
王叔瞪眼。
林颜补了一句:“的赚钱能力。”
王叔:“……”
小兕子盯着赵掌柜离开的方向,皱了皱小鼻子。
“娘亲。”
“嗯?”
“那个叔叔笑起来不好看。”
林颜低头:“怎么不好看?”
小兕子认真道:“假假的。”
王叔乐了:“你个小娃,还懂真假笑?”
小兕子点头。
“他嘴巴笑,眼睛没有笑。”
林颜动作一顿。
小兕子低头咬了一口饼边,含糊道:“以前也有好多人这样笑。对阿耶笑,对兕子也笑。可是兕子不喜欢。”
林颜没接话。
午后收摊,林颜带她去杂货铺买盐和油纸。
路过布庄时,小兕子忽然停住。
林颜走了两步,发现手里牵不动。
回头一看,小兕子正盯着门口挂着的一匹红绸。
那布红得正,光落上去,便有流光淌过。
掌柜见林颜停下,立刻笑道:“姑娘好眼光,长安来的料子,贵是贵,可体面。”
林颜问:“多少钱?”
掌柜报了个数。
林颜拉起小兕子就走。
很好,体面不起。
小兕子却没有闹。
她只是看着那匹红绸,小声说:“红红的布布好漂亮。”
林颜蹲下:“想要?”
小兕子立刻摇头。
“不要。太贵贵。”
“你知道贵?”
“娘亲赚钱钱很辛苦。”
林颜的心口软了一下。
小兕子又摸摸自己身上的棉布小衣裳。
“做的衣衣也漂酿。软软的。”
她说完,转身往前走。
可走出几步,她还是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林颜看见了。
没拆穿。
回家的路上,小兕子少见地没说话。
走到一处石桥边,她拉了拉林颜的手。
“娘亲。”
“嗯?”
“兕子以前的家,有好多好多红红的布布。”
林颜脚步慢下来。
小兕子努力比划。
“柱子也是红红的,好高。地板亮亮,可以看到兕子的脸脸。还有好多穿一样衣衣的人,排队,弯腰。”
林颜喉咙有点。
“他们叫你什么?”
小兕子皱眉想了半天。
“不几大鸭。”
林颜把小兕子的手握紧。
“那先不管。”
小兕子眨眼。
林颜道:“你现在是我家小兕子,回去先吃饭。”
小兕子立刻点头。
“兕子要吃蛋羹。”
长安,尉迟恭府。
夜色压在屋檐上,书房里灯火未熄。
尉迟恭站在舆图前,脸色铁青。
他打了一辈子仗,突厥人都没让他这么憋屈过。
找一个三岁孩子,竟比攻城还难。
影一跪在下方。
“将军,东南、正南、正东已排查完。卑职复查了翠微宫别庄当出入记录。”
尉迟恭转身。
“说。”
“当有三辆牛车离庄。一辆往南,一辆回长安,一辆往西北送菜。前两辆已查清。第三辆中途换道,去过渭北方向。”
尉迟恭一掌拍在案上。
“那还等什么?查西北!”
影一低头:“卑职请令,亲自带队。”
尉迟恭抓起一面令牌,扔给他。
“拿我的令,沿路查。村、镇、驿站、商队,一处不漏。”
影一接住令牌。
“是。”
尉迟恭盯着他。
“影一,陛下已经三十多没睡好觉了。”
影一垂首。
“卑职明白。”
“你不明白。”尉迟恭声音沉下去,“那不是一道差事。那是陛下的命。”
影一沉默片刻,重重叩首。
“若找不到公主,卑职不回长安。”
半个时辰后,五骑出了城门。
马蹄踏碎夜色,直奔西北官道。
影一腰间挂着太尉令牌,马鞍旁绑着一卷画像。
画像上的小姑娘,锦衣华服,眉眼带笑,脖间系着金坠红绳。
影一抬手按住那卷画像。
“公主殿下,臣一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