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你确定是对的?”
沈夜舟第三次问这个问题。沈七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确定。”
“你刚才也说确定,然后我们走了一个死胡同。”
“那是上次。”
“上次是十分钟前。”
云遮月在后面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沈夜舟回头看她。“你不觉得这个森林有问题吗?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是你写的。”
“我写的也不是什么都记得啊。”
“你写的你还问我们?”云遮月拨开一挡路的树枝。“你是作者,你应该比我们清楚。”
“作者就不能迷路了吗?”沈夜舟理直气壮。“写地图和走地图是两回事。我写‘沈夜舟穿过迷雾森林’就一句话,鬼知道真的要在这里走多久。”
沈七在前面停住了。
“到了。”
沈夜舟赶上去,看到森林的边缘——前面是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对面是另一座山,中间没有桥。
“这就是你说的‘到了’?”
“迷雾森林的出口在这边。”沈七指了指悬崖下面。“我们要下去。”
“下去?用什么下去?”
沈七从怀里掏出一卷绳索,抖开。绳索的一端绑着铁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你随身带这种东西?”
“我是刺客。”沈七说。“不带绳索才奇怪。”
沈夜舟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下面云雾缭绕,本看不清有多深。风吹上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这个高度你们确定没问题?”
“化神期修士,这点高度摔不死。”云遮月走过来。“你就不一定了。”
“什么叫我不一定?”
“你只是个凡人。掉下去肯定死。”
沈夜舟沉默了。“那你们先下?我在上面等?”
“不行。”沈七已经固定好绳索。“一个人待在迷雾森林里更危险。雾里有幻阵,你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所以你们要我一个凡人,跟着一个化神修士和一个刺客,徒手爬悬崖?”
“对。”
“你们认真的?”
云遮月和沈七同时点头。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走到悬崖边,抓住绳索。铁爪钉在崖壁上,看起来很牢固。他试着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我先下。”沈七说。“你在中间。云姑娘殿后。”
“为什么我在中间?”
“万一你松手了,我可以在下面接住你。”沈七说得很平静。
“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恐怖?”
“我是实话实说。”
沈夜舟看着悬崖,又看看绳索,再看看下面深不见底的云雾。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写小说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爬自己写的悬崖。”
“现在你知道了。”云遮月在后面推了他一下。“走吧。”
沈七已经翻过崖边,顺着绳索往下滑。他的动作很利落,像一个做了无数次的动作。
沈夜舟咬咬牙,抓住绳索,翻身往下。
绳索勒得手心疼。他一点一点往下挪,脚在崖壁上寻找落脚点。风很大,吹得他身体晃来晃去。上面传来云遮月的声音。
“别往下看。”
“我没看。”
“我看到你的脚在抖。”
“那是因为冷。”
云遮月没有拆穿他。她的身影从崖边消失,跟着下来了。三个人吊在绳索上,像一串蚂蚱。
沈夜舟的胳膊在发抖。绳索磨破了手掌,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沈七已经到了下面,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抬头看着他。
“还有三分之一。”沈七喊。
“三分之一是多少?”
“大概十丈。”
十丈。三十多米。沈夜舟觉得这个数字不是安慰,是折磨。他继续往下挪,每挪一步都觉得自己要脱力了。
终于,脚踩到了岩石。他松开绳索,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还好吗?”云遮月落在他身边,动作轻盈得不像话。
“你说呢?”
“看起来还行。”
沈夜舟翻了个白眼。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破了皮,渗着血珠。
“啧。”云遮月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包一下。”
“不用。”
“包一下。等会儿还要走路。”
沈夜舟接过手帕,自己缠上。手帕很净,有淡淡的清香味。
“你的?”
“不然是你的?”
“你还有这种习惯?”
“你写的。”云遮月说。“第86章,设定我有一个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
沈夜舟愣了一下,笑了。“我都不记得了。”
“你写的时候可能只是随手一笔,但对角色来说,那就是一辈子。”
沈七收起绳索,走过来。“前面有路,可以下到谷底。”
“谷底有什么?”
“不知道。地图上没有标。”
“地图上没有标的地方,通常是我懒得写的地方。”沈夜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
“包括危险?”
“包括一切。”
沈七没有多问,转身带路。谷底的路比山上好走一些,地面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很舒服。两边是高耸的崖壁,阳光从头顶的缝隙照下来,在雾中形成数条光柱。
“其实这里的风景还不错。”沈夜舟说。
“你写的嘛。”云遮月说。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说是我写的?”
“事实还不让说了?”
沈夜舟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确实都是他写的。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缕雾气,都是他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我在想一个问题。”沈夜舟一边走一边说。“如果我现在改一个设定,比如在前面加一个宝箱,会发生什么?”
“你可以试试。”云遮月说。
沈夜舟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脑子里想:前面有一棵大树,树下埋着一个宝箱,里面有一把剑。
他睁开眼。
前面什么都没有。
“没反应?”云遮月问。
“没反应。”
“那就是说,你不能随便改这个世界的东西。只有通过系统才能改。”
“对。或者通过那面镜子。”
“这么说,李墨白能用镜子改,是因为他有权限?”沈七问。
“应该是。”沈夜舟说。“那面镜子可能是这个世界的管理终端。谁有权限,谁就能改。”
“那你怎么拿到权限?”
“不知道。”
“你是作者。”云遮月说。“你应该是最高权限者才对。”
“理论上是。但是我现在在这个世界里,系统不认我。”沈夜舟苦笑。“说白了,我写了一个超级复杂的系统,结果自己登录不上去。”
云遮月和沈七对看了一眼。
“什么眼神?”
“没什么。”云遮月收回目光。“走吧。”
他们又走了半个时辰,谷底渐渐开阔起来。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文字。
沈夜舟走近一看,愣住了。
石碑上刻的是他的名字。
“你刻的?”云遮月问。
“不是。”
沈七绕着石碑走了一圈。“没有陷阱。”
沈夜舟仔细看石碑上的字。上面刻着:“沈夜舟到此一游。这是你写过的第一千二百万个字。”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你写的?”云遮月又问。
“可能是以前的某个存档。”沈夜舟伸手摸了摸石碑上的刻痕。“我写一本小说的时候,偶尔会在文档里留彩蛋。给自己看的。”
“你给自己留了什么?”
“很多。比如‘这段写得太烂了,以后改’。比如‘今天不想写了,明天补’。还写过‘如果能亲自来看看这个世界就好了’。”
云遮月站在他身边,也伸手摸了摸石碑。
“现在你看到了。”
“嗯。”沈夜舟说。“看到了。”
风穿过谷底,吹动雾气。石碑上的字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有鸟叫,终于有鸟叫了。
沈七站在远处,安静地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