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听说赵烈在工地出事,当天晚上就在刘苏面前找到了话题。
他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没盖帽的马克笔,对几个正在整理样品的助理开始了表演。
“你们知道赵烈那个美术馆吧。我看了网上的效果图,说真的,太浪费了。主入口做了一个三层挑高的大厅,看着是气派,但动线全乱了。观众进门往哪走?左转是临时展厅,右转是文创商店,中间那么大一片空地全浪费了。你们知道东京那个国立新美术馆怎么做的吗?入口是收敛的,越往里走越开阔,那才叫空间叙事。赵烈这个方案,说白了就是拿钱堆出来的视觉效果,本不懂什么叫建筑动线。”
几个助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秦峰又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网上搜来的建筑图片——一座玻璃幕墙的博物馆,一座清水混凝土的美术馆,还有一张不知道从哪个设计网站上扒下来的手绘草图。
“这些都是我的灵感来源,我以前差点去学建筑设计。赵烈那种就属于学院派的通病,设计的时候光想着怎么拿奖,不想着怎么用。你们要是让我来做那个美术馆,我绝对不会做那么浮夸的入口,太不实用了。”
他一边说一边划着手机屏幕,语气越来越笃定,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刘苏在旁边整理品牌方的样品清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对建筑一窍不通,但秦峰说的那些词听起来挺专业——动线、空间叙事、学院派。再加上他手机里那些图片确实挺漂亮,她心里隐隐觉得,秦峰懂得确实不少。
秦峰越说越来劲:“还有那个消防通道,占了那么大一块地方,纯粹浪费建筑面积。那是美术馆,又不是医院,要那么宽的消防通道什么。”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消防通道的宽度不是设计说了算的。”
秦峰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
赵烈站在门口。他左手手臂上缠着纱布,袖口的扣子没扣,整条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左臂袖管被纱布撑得鼓鼓囊囊,脸色还有些苍白,是失血之后没完全恢复的那种白。但眼神很清明,站在门框里,像一棵生了的树。
他往里走了两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要改造星光大厦的消防审批许可,批下来了。”
这句话是对刘苏说的。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秦峰。
“接着说。”
秦峰的手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咳了一声:“我就是——随便聊聊。我之前在一个设计公司待过,对建筑这块儿也算有点了解——”
“你说的是《建筑设计防火规范》,还是《民用建筑设计统一标准》。”
秦峰愣了。
“这两个——”
“疏散宽度的最低要求是每百人零点六五米,美术馆属于人员密集场所,取值要往上浮一级。你刚才说那个入口挑高浪费面积,那是共享空间的消防蓄烟设计,如果挑高不够,火灾烟气在三分钟内就能灌满整个一层。你说东京那个案例,它用的是本的建筑基准法,消防分区规则和国内完全不同。如果直接把那个平面搬到宁州,消防审查第一轮就会被否决。”
赵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做技术交底。不是骂人,不是嘲讽,就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像在读一份规范检查清单。秦峰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就是说说而已,又不是真的——”
“你不是说你懂吗。”
赵烈说。
整个工作室安静了三秒钟。
助理小周站在货架旁边,手里举着一盒面膜,僵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另外两个助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秦峰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不敢抬头看赵烈。
赵烈没有再说第二句。他转身往门口走。
“赵烈!”
刘苏追了上去。她不是在门口拦住他的——她是在走廊里追上的。电梯还没来,赵烈站在那里等,右手握着左手手腕,拇指在玉镯上来回摩挲。
“你就不能让着他一点吗。他好歹也是我的朋友,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说的一个字都接不上,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是吧。你专业你厉害你了不起,但你至于吗。你每次都这样,从来不给人留余地。”
赵烈看着她。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
“他不懂装懂。”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让所有人都很难堪!秦峰难堪,我也难堪,那些助理以后怎么看秦峰怎么看工作室,你替我想过吗。”
赵烈没有回答。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之前,他透过门缝看到刘苏站在走廊里,双手攥着拳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之后的委屈,只有一种被伤到面子时的恼羞成怒。他没有按开门键。
电梯开始下行。他低头看手腕上的玉镯,那道新裂痕和旧裂痕叠在一起,像两条方向不同的河流。
刘苏回到工作室的时候,秦峰正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发呆。几个助理已经躲进了样品间,工作室里只剩下他和她。
“你这个老公,真是个狠人。”
秦峰说。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压了一头之后的不甘和阴恻恻的酸。
刘苏没接话。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是星光大厦的建筑改造消防许可批文,盖着三个红章。这份文件她托赵烈帮忙跑了一个多月,因为涉及到商业用途的消防审批,流程很复杂。他什么都没说,帮她办好了。她盯着那三个红章看了很久。
秦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接那份文件:“我看看。”
刘苏下意识地把文件往回收了一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秦峰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进裤兜里。
“行,我不碰。”
他转身走了。
当晚刘苏一个人回到家。江湾壹号的玄关灯她还是没关——不是忘了,是习惯了赵烈会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电视,没有放音乐,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幅结婚照发呆。照片里赵烈穿着那套定制西装,左手腕上的玉镯和袖口纽扣碰在一起,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笑得灿烂。那是五年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年前她想改造工作室,赵烈知道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之后,还趴在书房里画图。她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以为他在忙自己的工作。后来她收到了三套工作室改造的设计方案,每一套都从空间布局到灯光设计画得密密麻麻,连座的预留位置都用红笔标注了。那时候赵烈已经在熬夜赶自己的。她翻过图纸的时候,看到图纸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油渍——是他边吃泡面边改图留下的。
她把那三套方案收进抽屉里,没有改工作室。
现在她坐在沙发上,想起当时图纸右下角的期,三个通宵。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垫的边角。那画面一闪而过,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