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队伍准时开拔。
伤员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
没有一个人被抛弃。
士兵们轮流抬着担架,虽然走得艰难,但队伍没有一丝怨言。
沿着山间小路走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队伍走出了山区。
两百米外。
路口拉着一排鹿角。
几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横在路中间。
车旁边,站着二十多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人。
头戴呢帽,腰间鼓囊囊的。
路障两侧架着两挺捷克式轻机枪。
十几个被扒了军装的溃兵,双手被反绑着,跪在路边的泥坑里。
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正用皮鞭抽打其中一个溃兵,一边抽一边骂。
中统。
在国军的编制里,中统主要负责党内监察和抓捕伪汉奸。
但到了兵败如山倒的前线,这帮特务往往起了督战队的活。
抓逃兵,抢油水。
赵黑子把歪把子机枪换到右肩,啐了一口唾沫:“营座,这帮阴阳人最难缠,跟鬼子打仗他们没影,抓自己人倒是一个顶俩,怎么弄?”
陈峥看着远处的卡点。
四百多人的队伍,带着大批式武器和红十字药箱。
在特务眼里,这就是一块肥肉。
“全营警戒,继续走,不要停。”
陈峥没有下令隐蔽。
他知道,这帮特务既然敢在公路上设卡,就不怕你硬闯。
队伍保持着严整的行军纵队。
斜挎,刺刀入鞘。
但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变得异常警惕。
湘军老兵们的手已经悄悄搭在了枪栓上。
距离路障还有五十米。
中统的卡点发现了这支走过来的队伍。
穿黑风衣的男人停下皮鞭,转过头。
看到这四百多人清一色的式三八大盖和崭新的弹药带,他的眼睛都亮了。
“站住!”
黑风衣男人走到拒马前,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朝天开了一枪。
砰!
两挺捷克式轻机枪立刻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队伍。
十几个穿中山装的特务也纷纷拔出,散开隐蔽在轿车后面。
队伍停下。
陈峥走到最前面。
“哪部分的?长官是谁?”黑风衣男人用枪指着陈峥,语气极其傲慢。
陈峥没有拔枪,冷冷一笑。
“暂编第六军,一营营长,林安,奉命后撤。”
“奉命后撤?”
黑风衣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陈峥,“我看是临阵脱逃吧?整个第六军都打散了,你从哪冒出来的营长?还带着这么多本人的枪,说,是不是通敌叛国,抢了前线的军火打算倒卖?”
陈峥脸色平静:“枪是缴获的,人是打出来的。”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沾着血的军官证,递了过去。
黑风衣没有接。
他用枪管挑开陈峥递证件的手。
“一本破证件证明不了什么,现在前线溃败,汉奸特务多如牛毛,谁知道你这证件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黑风衣的目光越过陈峥,贪婪地看着队伍后面的那几辆独轮车。
车上装着成箱的和用油布裹着的药箱。
“例行公事,所有人,放下武器,接受甄别,物资全部扣押,等候长官部发落。”黑风衣提高音量,大声下达命令。
“长官。”赵黑子忍不住了,往前跨出一步,“我们是刚从鬼子封锁线出来的,为了这批药,死了七十多个弟兄,你凭什么扣押?”
“凭什么?”
黑风衣眼神一冷,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赵黑子的脸上。
啪!
赵黑子的半边脸瞬间红肿。
他咬紧牙关,手猛地握住了机枪的提把。
“就凭老子是中统!”黑风衣用枪顶住赵黑子的口,“再敢顶嘴,就地正法!缴械!”
空气凝固。
四百多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四百多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黑风衣。
他们心里的那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现在,自己人要缴他们的枪。
缴了枪,就等于缴了命。
队伍后方,传来一阵拉动枪栓的清脆响声。
喀啦!
喀啦!
几十支三八大盖同时推弹上膛。
黑风衣身后的特务们脸色一变,立刻举起瞄准。
两挺捷克式机枪的射手也把手指压在了扳机上。
大战一触即发。
只要擦枪走火,这四百个亡命徒绝对会把这二十几个特务撕成碎片。
但后果也是灾难性的。
当街火并中统特务,这是形同叛国的死罪,国军将再无他们立足之地。
杨二狗缩在队伍中间。
他看着前面的僵局,冷汗流个不停。
“峥哥……营座,好汉不吃眼前亏,给他们点钱打发了吧?”杨二狗压低声音,试图劝阻。
陈峥没有理会杨二狗。
他看着那个举着枪的黑风衣。
“你知道,我们刚了多少本人吗?”陈峥的声音极度低沉。
黑风衣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
陈峥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陈峥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顶在赵黑子口的那把勃朗宁的枪管。
拇指卡住套筒,猛地向后一拉、一扭。
咔!
专业的夺械动作。
黑风衣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已经易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陈峥的右手已经拔出了刺刀。
冰冷的刀背,狠狠地磕在黑风衣的下巴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磕飞,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满嘴的牙齿碎了一半,鲜血狂喷。
“不许动!”
“开枪!开枪!”
周围的特务大惊失色,纷纷调转枪口。
但他们慢了一步。
在陈峥动手的同时。
赵黑子已经端起了机枪。
枪托抵在腰际。
枪口直接对准了左侧的特务和机枪阵地。
一排长带着十几个拿着冲锋枪的溃兵,如同猛虎下山般从两翼散开,花机关的枪口死死锁定了右侧的特务。
四百多支,四百多把刺刀。
那两个作捷克式机枪的特务,手心全是汗,本不敢扣动扳机。
他们很清楚,只要机枪一响,他们会被瞬间打成肉泥。
陈峥走到黑风衣面前。
黑风衣捂着满是鲜血的嘴,惊恐地看着陈峥。
他平时跋扈惯了,对付那些被打散了建制的散兵游勇一抓一个准。
但他没想到,今天踢到铁板了。
陈峥把夺来的拆掉弹匣,扔在黑风衣的脸上。
“我再说一遍。”
陈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枪是缴获的。人是打出来的,药,是留给弟兄们救命的。”
陈峥蹲下身,把那把刺刀,一点一点地在黑风衣脸颊旁边的烂泥里。
“你想要,自己去鬼子的阵地里拿,敢从我手里抢……”
陈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我保证,你们这二十多个人,一个也活不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