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这个话题,房间里的气氛又变得有些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许轻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许多,也郑重了许多。
“对不起。”
“什么?” 江然这次不是没听清,而是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脑的,道什么歉?
“我说,对不起。” 许轻颜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闷在枕头里,但能听出里面的认真,“为我之前绑架你的事。真正的道歉。”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其实我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很过分,但是一直拉不下脸来跟你道歉。觉得丢人,也觉得你可能不会接受,或者会嘲笑我。”
“不过嘛……” 她自笑了笑,“反正刚才在你面前,我的脸已经丢得一点不剩了。也不差这一句道歉了。”
江然看着趴在床上、只露出乱糟金发的后脑勺,沉默了片刻。
他能怎么办?
难道揪着不放,说“我不原谅你,你活该”?那也太小气,而且他也没有很生气,更不用说他还因为这事多赚了不少钱。
更何况,看她现在这副惨样,再大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行了,” 江然挥挥手,语气随意,“过去的事了,提它嘛。你也得到教训了,而且……”
他顿了顿,难得说了句安慰的话,“要不是你当初阴差阳错、脑子一热了那事,说不定我们现在还不认识呢。就当是一种另类的相识方式吧。”
他本意是想说“不打不相识”,或者“缘分妙不可言”之类的,缓和一下气氛。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许轻颜猛地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甚至有点雀跃的试探: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当初做的是对的?!”
江然:“……”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嘴角微微抽搐,这孩子脑回路是不是真的有点问题?
“对!你说得对极了!” 江然猛地吸了一口气,他点点头,用一种近乎鼓励的语气说道:
“既然你觉得这是对的,是缘分,那等你伤好了,一定要再接再厉,发扬光大!”
“再去找个你看不顺眼的,或者想认识一下的,用同样的方法请回来,我觉得很有前途,真的!”
许轻颜立刻反驳道:“你以为我傻啊?再来一次?” 她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我要是敢再来一次,我妈说不定真的会打死我!”
江然用一种“原来你还有点基本的求生欲和自知之明”的眼神看着她,带着三分欣慰和七分你终于开窍了的嘲讽。
不过,这个曲倒是让他心里一直存在的另一个疑惑,又浮了上来。
“说起来,我一直挺想不通的。许阿姨看起来家教很严,手段也……嗯,很有效率。”
“你到底是怎么有胆子,在外面当什么大姐头,还整天惹是生非的?你就真不怕她知道了,像昨天那样……嗯,给你来顿竹笋炒肉?”
这次许轻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随口敷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近乎喃喃自语的语气给出了一个让江然目瞪口呆的答案:
“因为只有那样,才有人愿意陪我玩啊。”
“什么?” 江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和她们关系很好。” 许轻颜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这次江然听清了。
“关系好?” 江然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他指着门口方向,又指了指许轻颜现在的惨状,
“关系好到你受伤躺在这里,连个来看你的人都没有?甚至连个发信息问候一下的都没有?你刚才还说,怕她们看到你这副样子这算哪门子的关系好?”
许轻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带着点恼羞成怒地低吼:“江然!你别说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过了很久,久到江然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许轻颜那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脆弱的声音,才再次从枕头下传来:
“其实……我也不想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枕头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她们可能不是真的把我当朋友。我知道她们怕我,或者是怕我家的钱和势。我知道她们跟着我,有时候就是为了狐假虎威,或者图点好处……”
“但是……”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压抑什么,“但是其他人,好像和她们也差不多。”
“学校里的人,要么怕我,躲着我走。要么就是带着目的接近我,想通过我认识谁,或者得到什么。家里只有王姨,还有我妈。”
提到“妈妈”,她的声音更低,更含糊了。
“我妈很忙,非常忙。一个月能在家里吃几顿饭都不错了。回来了,要么是检查我的功课,问我最近有没有惹事,要么就是像昨天那样。”
“王姨对我很好,但她不会陪我玩,不会听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会跟我一起玩。”
“只有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哪怕那种热闹是假的,是吵吵闹闹的,甚至有时候惹出一堆麻烦……”
“但至少,有人在我身边,有人会听我说话,哪怕只是附和,有人会喊我‘颜姐’,让我觉得我好像还挺重要的,不是可有可无的空气。”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江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许婉拉着他的手,低声诉苦,说希望他能带带许轻颜,让她往正道上走时的神情。
那里面,除了为人母的焦虑和无奈,是否也藏着对自己长期缺席女儿成长,导致女儿走向歧途的深深自责和无力?
他也想起了许轻颜之前威胁他、跟他讨价还价、甚至刚才被他欺负时,那副张牙舞爪、不肯服输的模样。
那或许只是一个用错误方式,笨拙地寻找着陪伴和认同的灵魂。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然才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按时上药。”
他站起身,将椅子搬回原处。
这次,许轻颜没有再出声阻拦。她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江然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拧开。
“江然。”许轻颜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江然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你明天……” 许轻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期盼,“还来吗?”
江然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的停顿,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拉长。
然后,他听到自己用带着点无所谓和敷衍的语气说道:“来。看情况吧,没什么事的话应该会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要是我明天有什么事,或者心情不好,说不定就不来了。别抱太大希望。”
说完,他不再停留,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轻响,隔绝了房间内外。
许轻颜依旧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很久,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
在那片昏暗的光线里,无人看见,许轻颜埋着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