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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车子被前后夹击,困在狭窄的老街巷中。

阿彪拎着钢管站在车前,身后十几个人将保时捷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钢管在引擎盖上敲得“砰砰”响:“苏小姐,别怕嘛,我们赵老板就是想请你喝杯茶,聊聊天。你看看,专门派了这么多人来接你,够给面子了吧?”

苏晴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阿彪,你们赵老板就是这么请人的?堵路、围车、拿钢管?这要是被警察知道了,怕是不太好看。”

阿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不怕。他很快反应过来,狞笑一声:“苏小姐,你也别拿警察吓唬我。这地方偏得很,连个监控都没有。警察来了,我们早走了。你要是识相,就乖乖跟我们走,省得受皮肉之苦。”

“我跟你们走,你们就能保证不动我?”

“那当然,”阿彪拍了拍脯,“我们赵老板说了,就是请苏小姐喝茶聊天,绝对不动一手指头。”

苏晴雪点点头:“行,那我跟你们走。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他走。”苏晴雪指了指车里的林北辰,“他跟这件事没关系,你们放他走。”

阿彪看了一眼车里那个穿着地摊货的年轻人,嗤笑一声:“苏小姐,你还挺护着这个赘婿的?行,一个废物,我们也不稀罕。让他滚。”

苏晴雪转身,对车里的林北辰说:“你先走,回家等我。”

林北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她眼底深处有一丝决绝——那是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在保护他。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在一群流氓面前,保护他。

林北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好。”他说,推开车门走下来。

阿彪的人让开一条路,林北辰从人群中走过。他的步子很慢,低着头,像个被吓破了胆的窝囊废。走到阿彪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大哥,”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你们别伤害她。求求你们了。”

阿彪哈哈大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再啰嗦连你一起收拾!”

林北辰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巷子口,消失在转角处。

阿彪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啐了一口:“废物就是废物。苏小姐,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东西?这种男人,要他有什么用?走吧,我们赵老板等着呢。”

苏晴雪看着林北辰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失望?不,是她让他走的。庆幸?不,她一点都不庆幸。她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走吧。”她收回目光,跟着阿彪上了面包车。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苏晴雪坐在后排,两侧各坐着一个壮汉,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不是害怕,是在数数,在记路,在想办法。

一个。

两个。

三个。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从巷子口开始,左转,直行两个路口,右转,经过一个加油站,再直行……

她在记路线。

这是五年前那个男人教她的——如果有一天你被人抓了,不要慌,记住路线,记住你经过的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标志物。这些信息,能救你的命。

面包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个旧厂区。

苏晴雪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是几栋废弃的红砖厂房,墙上刷着“拆”字,但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拆了。厂区中间有一栋三层小楼,外墙重新粉刷过,还装了空调外机,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有人气的地方。

面包车在小楼前停下。阿彪拉开车门:“苏小姐,到了。下车吧。”

苏晴雪下了车,跟着阿彪走进小楼。一楼是个大厅,装修得像个茶室,红木家具、雕茶台、墙上是几幅仿制的名家字画。赵四坐在茶台后面,正在泡茶,看到苏晴雪进来,笑着站起来:“苏小姐,来了?快坐快坐。阿彪,你们怎么搞的?请苏小姐来喝茶,弄得跟绑架似的,多不好看。”

阿彪嘿嘿笑着,退到一边。

苏晴雪在赵四对面坐下,表情平静:“赵老板,这么大阵仗请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什么事?”赵四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苏小姐,你心里应该清楚。昨天在发布会上,你们林家的人让我赵四丢了面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赵老板,昨天的事,是你先来闹事的。我们林氏只是自证清白,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如果你觉得丢了面子,我可以代表林氏向你道歉。但你要是想借此讹诈——”

“讹诈?”赵四打断她,笑容冷了下来,“苏小姐,你这话说得可就难听了。我赵四在东海混了这么多年,靠的是两个字——公道。昨天你们林家的人当众拆我的台,让我在那么多同行面前下不来台。这笔账,你觉得一句道歉就能了?”

苏晴雪沉默了一下:“那你想怎么样?”

“简单,”赵四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听说你们林氏刚刚拿下了旧城区改造的?三个亿的建材供应,利润少说也有两三千万。我也不多要,分我一半。就当你交个朋友。”

苏晴雪的瞳孔微微收缩——消息传得这么快?竞标会才结束不到一个小时,赵四就知道了?

“赵老板,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她冷冷地说,“但这个是政府,利润没有你想的那么高。而且,就算有利润,也是林氏几百号员工的血汗钱,不是你赵老板一句话就能分走的。”

赵四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苏小姐,你这是不给面子了?”

“不是不给面子,是给不起。”

赵四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假笑,而是一种危险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行,苏小姐有骨气。我最喜欢有骨气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晴雪,“不过苏小姐,你可能不知道,你那个赘婿,昨天不但在发布会上拆我的台,今天还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苏晴雪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事?”

“他报警了。”赵四转过身来,表情阴冷,“你被‘请’来之后不到十分钟,城东派出所就接到了报警电话,说有人在老街巷绑架勒索。警察现在已经到了现场,正在调取监控。”

苏晴雪愣了一下——林北辰报警了?他不是走了吗?

“苏小姐,你说你那个赘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赵四走回来,重新坐下,“他报警有什么用?警察来了,能怎么样?他又没有证据,又没有人证。到时候我的人往后退一步,说是在路上跟你偶遇,警察能拿我怎么样?”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但是苏小姐,他这一报警,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本来我只是想跟你谈谈生意,现在变成绑架了。你说,这笔账,我该不该算在他头上?”

苏晴雪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怕赵四,但她怕赵四对林北辰下手。那个男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这三个多月来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如果因为她的缘故,他出了什么事……

“赵老板,”她开口了,“北辰报警是他的事,跟我无关。你要算账,找我算。别动他。”

赵四看着她,眼神玩味:“苏小姐,你还真护着那个废物?他有什么好的?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就是个吃软饭的。你看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家世又好,怎么就看上他了?”

“他不是废物。”苏晴雪的声音很冷,“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强。”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比我们强?苏小姐,你是不是被那个废物灌了迷魂汤了?他哪里强?是做饭强还是拖地强?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彪推门进来,脸色有些慌张:“四哥,外面来了几个人,说要见你。”

“什么人?”

“不认识。但是……”阿彪犹豫了一下,“他们身上有家伙。”

赵四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站着四个人,都是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运动服,看起来跟街上的路人没什么区别。但赵四是老江湖,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四个人的站姿、眼神、以及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松弛中带着警惕的状态,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们说什么了?”赵四压低声音。

“他们说……”阿彪咽了口口水,“他们说,让我们放了苏小姐,然后四哥你亲自出去,给一个人道歉。”

“道歉?”赵四的眼睛眯了起来,“给谁道歉?”

“给……”阿彪看了一眼苏晴雪,“给苏小姐的丈夫道歉。”

苏晴雪也愣住了。

赵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弹开刀刃,在手里把玩着:“有意思。一个赘婿,还能叫来帮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他转身往楼下走,阿彪和几个壮汉跟在后面。

苏晴雪坐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茶杯。她不知道楼下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林北辰从哪里叫来的帮手。她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赵四动了手,林北辰会有危险。

她站起来,跟着走了下去。

楼下,四个人站在厂区的空地上,排成一排。

为首的那个最高,至少一米八八,宽肩窄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双手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但那种放松——赵四见过。那是猎豹在捕猎前的放松,肌肉绷着,随时可以爆发。

“你们是谁?”赵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问。

为首的男人抬起头,帽子下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的眼睛很亮,像鹰。

“你就是赵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

“你谁啊?”

“你不用管我是谁。”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里面那个苏小姐,你碰不起。放了她,然后跟你的人说清楚,以后离林家的人远一点。这件事就算了。”

赵四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壮汉们,“兄弟们,有人来砸场子了。你们说怎么办?”

“揍他!”阿彪第一个冲了上去,手里的钢管高高举起。

然后他飞了回来。

不是走回来,不是跑回来,是飞回来——整个人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上一样,倒飞出去四五米,重重摔在地上,钢管脱手,滚出去老远。

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赵四的眼睛瞪大了——他只看到那个高个子男人动了一下,像是抬了抬脚,然后阿彪就飞了。

“你——”

“我说了,”男人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人。这件事就算了。”

赵四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在东海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吃过这种亏。但眼前这个人的实力,明显不是他能对付的。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赵四,眼神平淡。

赵四咽了口口水,最终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放人。”

身后的壮汉们面面相觑,让开了路。

苏晴雪从楼里走出来,看到空地上的情景,愣了一下。她看到了那个高个子男人——他不经意地侧了侧身,帽檐下的侧脸一闪而过。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那个侧脸——她见过。五年前,在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昏迷的时候,她守了他三天三夜,看了他无数遍。那张脸的轮廓,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小姐,”男人没有看她,声音很公事公办,“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你是——”

“林先生让我们来的。”男人打断了她,“他在外面等你。”

苏晴雪还想再问,但男人已经转过身,带着其他三个人走向厂区外面。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刻意不给她追问的机会。

苏晴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像擂鼓。

那个背影——挺拔如松,肩宽背阔,走路的时候微微向右倾斜——那是右肩受过伤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五年前,那个男人的右肩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她亲手给他包扎的。

“是他……”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是他……”

她追了上去,但等她跑出厂区大门的时候,那四个人已经不见了。门口只有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她的车,被开过来了。林北辰站在车旁边,看到她出来,憨厚地笑了:“晴雪,你没事吧?”

苏晴雪看着他,看着他憨厚的笑容、普通的五官、洗得发白的衬衫……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几个人……是你叫来的?”

“嗯,”林北辰挠了挠头,“我以前在部队的战友,刚好在东海。我打电话给他们,他们就来了。”

“战友?”苏晴雪盯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战友,能有那种本事?”

“就是……普通战友。”林北辰的目光闪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直视。

苏晴雪没有再追问。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驶出旧厂区,汇入主路的车流。她一直没说话,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那个高个子男人的侧脸,那个微微右倾的背影,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她不会认错。那个男人,跟五年前她救的那个人,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但那个人是林北辰的“战友”——也就是说,林北辰认识那个人。林北辰跟那个人是战友——也就是说,林北辰也是军人。一个炊事兵,怎么可能跟那种级别的人做战友?

除非——他不是炊事兵。除非——他就是那个人。

苏晴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林北辰——他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打盹。车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

她仔细看着他的脸——鼻子,嘴巴,下颌线……跟五年前那个人,确实有几分相似。但那个人的眼神是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而林北辰的眼神是温和的、像绵羊一样的。一个人的眼神可以伪装吗?

“北辰。”她突然开口。

“嗯?”林北辰睁开眼睛。

“五年前,你有没有去过东海大学?”

林北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轻微,但苏晴雪捕捉到了。

“东海大学?”他挠了挠头,“没有啊。我五年前还在部队里,在西北,离东海好几千公里呢。怎么了?”

“没什么。”苏晴雪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她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失望,是困惑。他说没有。他的表情很自然,语气很自然,所有的一切都很自然。但她心里那个疑问,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如果不是他,那那个人在哪里?他说过“我会回来的”,五年了,他到底在哪里?

苏晴雪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问题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需要集中精力,处理眼前的事——公司的危机,王家的打压,赵四的威胁。至于那个人的事……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

车子在林家别墅门口停下。苏晴雪下了车,走进客厅。王桂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女儿回来,松了口气:“晴雪,你回来了?那个赵四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妈。”苏晴雪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就是谈了谈,没动手。”

“那就好,那就好。”王桂芳拍了拍口,然后目光转向林北辰,脸色立刻变了,“都是你!要不是你在发布会上多管闲事,赵四也不会盯上我们林家!你就是一个扫把星,走到哪儿,祸就惹到哪儿!”

林北辰低着头:“对不起,王女士。”

“对不起有什么用?下次赵四再来闹事,你挡得住吗?你能打吗?你连只鸡都不了!”王桂芳越说越气,“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出门!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省得再给我们惹麻烦!”

“妈,”苏晴雪开口,“今天的事,不怪北辰。是赵四——”

“你还帮他说话!”王桂芳打断她,“要不是他,赵四能盯上我们?晴雪,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这个废物除了拖后腿,还能什么?”

苏晴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再说话。

林北辰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晚上,苏晴雪在房间里看文件。林北辰在客房——自从上次她让他睡客房之后,他就一直住在那里,没有再回客厅的沙发。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周海的消息:“老大,赵四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以后不会再来找林家的麻烦。另外,关于苏婉清案的卷宗,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当年经手案子的那个警察,去年退休了,现在住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他的手里,可能有一份没有归档的调查报告。”

林北辰看完消息,删除了。

苏婉清的案子——这件事的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苏晴雪,帮她站稳脚跟,让她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北辰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晴雪今天在车上看他的那个眼神——怀疑的、审视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开始怀疑了。

这不好。

但他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她记得他——五年了,她一直没有忘记。这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很柔软,很温暖。

第二天一早,苏晴雪下楼的时候,林北辰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餐桌上摆着粥、小菜、葱油饼,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那是她的习惯,每天早上喝一杯蜂蜜水,润肠养胃。

“早。”林北辰从厨房探出头来。

“早。”苏晴雪坐下来,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

“晴雪,”林北辰端着一碟煎蛋走出来,“今天是不是要开竞标总结会?”

苏晴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林北辰在她对面坐下,“竞标方案需要修改吗?”

苏晴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需要。但方案我已经改好了。”

“能让我看看吗?”

苏晴雪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文件递给他。林北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舒展。苏晴雪看着他,心里的那个疑问又冒了出来——他到底是谁?一个炊事兵,真的能看懂这些东西?

“这里,”林北辰指着文件中的一页,“成本核算部分,你少算了一项——运输途中的损耗率。旧城区那边的路况不太好,大车进不去,需要小型货车转运。转运过程中的损耗率,至少比正常情况高出百分之三。这部分成本,你没有算进去。”

苏晴雪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他说得对,她确实漏算了这项。百分之三的损耗率,三个亿的就是九百万。如果这部分成本没有算进去,到时候就是纯亏损。

“还有这里,”林北辰又指着一处,“付款方式的条款,你说的是‘货到验收合格后支付百分之九十五,质保期满后支付剩余百分之五’。这个条款对林氏有利,但政府通常不会接受这么苛刻的条件。我建议改成‘货到支付百分之八十,验收合格后支付百分之十五,质保期满后支付百分之五’。这样双方都能接受。”

苏晴雪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复杂。

“北辰,”她突然开口,“你这些东西,到底是在哪儿学的?”

林北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以前不是说过吗?在部队里,跟着工程兵学的。”

“工程兵学的是施工技术,不是商务谈判。”

林北辰沉默了一下:“后来退伍了,我在网上看了一些课程,自学了一点。”

“自学?”苏晴雪盯着他,“你觉得我会信吗?”

林北辰没有回答。

苏晴雪深吸了一口气,将文件合上:“北辰,我不想你。但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真的有什么秘密,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害你。”

林北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晴雪,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时候还没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

“等我确定,告诉你之后,不会给你带来危险的时候。”

苏晴雪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觉得,你现在不说,我就不危险了?王浩、赵四、二伯、三伯……每一个人都在盯着林家,盯着我。你觉得你能保护我?”

“我能。”林北辰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苏晴雪从里面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没有再说话。

上午九点,苏晴雪去了公司。林北辰留在家里。

他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桂花树,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沈战:“昨天的事,谢了。”

沈战的回复很快:“老大,跟我还客气什么。不过那个赵四,你打算怎么处理?要不要我再去敲打敲打?”

“不用。让他自己消化。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行。对了老大,还有一件事——那个陈平,苏婉清案的律师,我查到他的行踪了。他现在住在东海郊区的一个小镇上,每天早上去茶馆喝茶,下午在家看书。他的手里确实有一份当年的调查报告,但没有放在家里,存在银行保险柜里。老大,要不要想办法拿到?”

林北辰想了想:“不急。先盯着他,别让他跑了。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明白。”

林北辰将手机收好,继续洗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照得很清晰。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冲三遍水,然后用布擦,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架上。

下午两点,苏晴雪从公司打电话回来:“北辰,晚上公司有个应酬,我不回家吃饭了。”

“好。少喝酒,对胃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北辰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眼神变得深邃。

晚上,苏晴雪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她的脸红红的,脚步有些虚浮——喝了酒,而且不少。

林北辰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醒酒汤:“喝点这个,会舒服一些。”

苏晴雪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好酸。”

“加了醋和蜂蜜,解酒的。喝完就好了。”

苏晴雪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了。放下碗,她看着林北辰,突然说:“北辰,你知道吗?今天在会上,二伯又提了让你走的事。”

林北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说你是林家的累赘,说你在发布会上丢人现眼,说赵四的事都是因为你。”苏晴雪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含糊,“他说得很难听。其他几个股东也跟着附和。”

“你怎么说的?”

“我说……”苏晴雪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说,北辰是我的丈夫,只要我还在林家一天,谁都不能赶他走。”

林北辰看着她,心里某个角落被狠狠撞了一下。

“晴雪,谢谢你。”

“谢什么?”苏晴雪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迷离,“你是我丈夫,我保护你是应该的。虽然你……虽然你没钱没本事,但你对我好。这就够了。”

她说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楼梯走。

林北辰连忙扶住她:“我送你上楼。”

“不用,我自己能走。”苏晴雪推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北辰。”

“嗯?”

“你那个战友……昨天救我那个……他叫什么名字?”

林北辰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他叫……陆虎。”

“陆虎。”苏晴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沉默了一下,“他长得很像一个人。”

“像谁?”

苏晴雪没有回答。她继续往楼上走,走了几步,突然说:“北辰,你有没有骗过我?”

林北辰站在楼梯下,看着她的背影:“没有。”

“真的?”

“真的。”

苏晴雪没有再说话。她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林北辰站在楼梯下,听着楼上关门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他骗了她。

他说他没有去过东海大学。他说他五年前在西北。他说他不认识那个人。每一句都是谎话。

但他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他转身走回客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震动了一下——沈战的消息:“老大,赵四今天下午离开东海了。说是去外地躲躲风头。他手下的人也都散了。短期之内,他不会再回来。”

林北辰看完消息,删除了。

赵四走了。但王浩还在。二房三房还在。王桂芳还在。苏婉清案背后的真相还在。

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明天,还有新的战斗在等着他。

凌晨两点,苏晴雪突然从梦中惊醒。她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五年前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对她伸出手。她走过去,想要看清他的脸,但他的手突然缩了回去,脸上出现了一张面具——一张憨厚的、笑着的、属于林北辰的面具。

“晴雪,”面具下的声音很低,“你认错人了。”苏晴雪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那个人”的号码——五年前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号码。她拨了过去。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早就知道是空号。

五年来,她拨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空号。但她从来没有删掉。她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你到底在哪里?”她轻声问。

隔壁的客房里,林北辰放在枕头下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接来电提醒,号码备注是“晴雪”。他侧过头,看着那亮起的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将手机塞回枕头下面。没有接。

不能接。还不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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