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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次清晨,天色还未大亮,云静姝便被院外的嘈杂声惊醒。

“小姐,小姐!”知夏有些慌张地推门进来,“寿安堂那边来人了,说是……说是侯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要问昨花厅之事。”

云静姝心头一凛。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侯夫人,也就是靖安侯的正妻,云婉如的嫡母。昨云婉如下毒事发被关,大房那边一直没动静,想必是在商议对策,或是等老夫人那边的态度。如今一大早就来“请”她,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只请我一个?”她起身,任由知夏伺候着更衣梳洗。

“是,来的是侯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说是有几处细节需二小姐当面确认。”知夏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担忧,“老爷一早就上朝去了,夫人那边……周嬷嬷说,只是问几句话,不必惊动太多人。”

不必惊动太多人?恐怕是怕父母在场,不好施展手段吧。云静姝心中冷笑。

“知道了。”她平静地点头,快速思索着。侯夫人亲自出面,且选在父亲上朝、母亲可能还未起身的时辰,又以“询问细节”为名,这是要私下施压?还是想从她这里打开缺口,为云婉如脱罪,或是……将祸水引到她身上?

无论如何,这一趟是必须去的。不去,便是心虚,便是违逆嫡母。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头发简单挽起,了一支不起眼的木簪。既然对方以“问话”为名,她也不必盛装,反而显得谦卑顺从。

“走吧。”她带着知夏,跟着候在院门口的周嬷嬷,往侯府祠堂方向走去。

一路上,周嬷嬷面无表情,脚步很快,丝毫没有等候的意思。几个路过的下人见到她们,都赶紧低头避开,眼神躲闪。

【侯夫人正在气头上,二小姐这次怕是要倒霉了。】

【三姑娘被关,柳姨娘哭了一夜,大房那边脸色难看得很。】

【唉,打架,小鬼遭殃,咱们可得躲远点。】

细微的心声片段飘过,印证了云静姝的猜测。侯夫人这是要拿她立威,甚至可能想从她这里出些“不利”于她自己的口供。

侯府祠堂位于府邸最深处,是一处独立而肃穆的院落。古柏森森,青苔斑驳,即便是白,也透着一股阴冷之气。这里是供奉云氏祖先牌位、执行家法族规的地方,寻常无事,子弟们都不愿靠近。

此刻,祠堂正厅的门敞开着。正中的香案上,香烟袅袅,数十个黑漆描金的牌位在烟雾后若隐若现,显得格外威严压抑。

侯夫人端坐在香案旁的一张太师椅上,穿着深紫色织金褙子,头戴整套点翠头面,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戾气。她身旁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还有柳姨娘——云婉如的生母,正拿着帕子小声啜泣,眼睛肿得像核桃。

除了她们,厅内再无旁人。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静姝给大伯母请安。”云静姝步入厅内,依礼下拜。浓烈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让她呼吸微窒。

“起来吧。”侯夫人的声音有些涩,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淡,“今叫你来,是想再问问昨花厅之事。有些细节,昨人多口杂,恐有遗漏,需你再仔细回想,如实禀告。”

她目光如刀,刮在云静姝身上:“你昨口口声声,说是在厅外闻到异味,才冲进去打翻了茶盏。可据我所知,你落水醒来不过一,身子虚弱,从你的院子到花厅,距离不短,你如何能‘远远’就闻到茶盏中的异味?这嗅觉,未免也太过敏锐了些。”

果然,开始质疑她的说辞了。这是想从“不合常理”入手,暗示她早有预谋,甚至提前知道茶中有毒。

云静姝垂首,声音恭顺却清晰:“回大伯母,静姝也不知为何落水后嗅觉会变得如此。许是呛水,或是惊吓过度所致。昨闻到异味,也只是觉得刺鼻难受,心中不安,并未确定是何物。至于距离……”她顿了顿,“或许是当时风向恰好,将气味送了过来。静姝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是吗?”侯夫人冷哼一声,“可我怎么听说,你不仅‘闻’到了,还能准确指出那异味像‘苦杏仁’,甚至能说出‘白信石’这等偏门毒物的名称?你一个闺阁女子,从何处知晓这些?”

来了,真正的招。质疑她知识的来源,暗示她可能接触过毒物,甚至……自己就有问题。

柳姨娘也停止了哭泣,抬起红肿的眼睛,怨恨地瞪着云静姝:“二小姐,你我往无冤近无仇,婉如纵然有错,你何必如此步步紧,非要置她于死地?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故意陷害我的婉如?!”她说着,又转向侯夫人,噗通跪下,“夫人,您要为婉如做主啊!她定是被人冤枉的!”

一唱一和,一个质疑她“不正常”,一个直接指控她“陷害”。

云静姝心中警铃大作。她能听到侯夫人此刻的心声:【这丫头今倒沉得住气。不过无妨,只要让她在这里‘反省’几个时辰,不怕她不‘想’起些‘该说’的话。那香……也该起作用了。】

香?

云静姝心中一动,立刻集中注意力,去捕捉空气中除了檀香之外的其他气味,同时开始读取祠堂内那个一直垂手站在香案旁、负责打理祠堂的老仆的心声。

【……侯夫人让我在香炉里加的东西……说是能让心虚之人神思恍惚……时间差不多了吧……可别出什么岔子……这二小姐瞧着怪可怜的……】

果然!香有问题!

云静姝立刻屏住呼吸,同时快速扫了一眼香案上那尊硕大的青铜香炉。炉中香烟比寻常祠堂用的更浓,颜色也略有些发青。她悄悄退后半步,离香炉远了些,但那股甜腻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味道,还是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是曼陀罗花粉?还是其他致幻的草药?古代宅斗中,用药物熏香让人产生幻觉或精神萎靡的手段并不少见。

“大伯母明鉴,”云静姝稳住心神,声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倔强,“静姝所知,不过是从父亲书房杂书中偶然翻看所得,因觉稀奇才记下几句。昨情急脱口而出,也未曾深思。至于指使陷害……”她抬起头,眼圈微红,“三妹妹与我同是云家女儿,我为何要陷害她?又有什么本事能指使她在我眼皮子底下给自己的茶盏下毒?静姝实在不明白,为何揪出真凶,反而成了罪过?”

她以退为进,将问题抛了回去。是啊,逻辑上本说不通。她如果有本事指使云婉如下毒,又何必自己跳出来揭穿?

侯夫人被噎了一下,脸色更沉:“巧言令色!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在祖宗面前,还不肯说实话吗?”她一拍扶手,“既如此,你便在这里好好跪着,对着列祖列宗,好生想想,昨之事,到底还有何隐情!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起来!”

这是要动“家法”,名正言顺地罚她跪祠堂了。只要她在这里待得够久,吸入足够多加了料的熏香,神智迷糊之下,说不定真会被诱导说出什么“该说”的话,或者脆“晕倒”认罪。

“大伯母……”云静姝还想争辩。

“跪下!”侯夫人厉喝一声,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云静姝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膝盖一软,眼看就要被强制按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不能硬扛。云静姝心念电转,顺势“虚弱”地踉跄了一下,以手撑地,没有完全跪下,却借这个动作,用宽大的袖口极快地从地上拂过——那里有香炉飘落的一小撮香灰。她不动声色地将沾了香灰的袖口内侧掩住口鼻。

同时,她开始暗暗调整呼吸,频率放慢,幅度减小,尽量减少吸入的烟气。作为心理咨询师,她学过一些基础的呼吸控制技巧,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静姝……遵命。”她低下头,声音微弱,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侯夫人见她服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对那两个婆子道:“你们在这里看着她,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起来,也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她‘静思’!”说罢,带着柳姨娘和周嬷嬷,转身离开了祠堂,并“哐当”一声关上了沉重的木门。

厅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香案上几盏长明灯和香炉中升起的烟气,幽幽地晃动着。两个婆子像一样杵在门口,面无表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

祠堂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那股甜腻腥气的味道越来越明显,云静姝即便用袖子掩着口鼻,仍感觉头脑开始有些发沉,视线也有些模糊。那两个婆子似乎也受到了影响,眼神有些呆滞,靠在了门板上。

不行,必须想办法。这样下去,她迟早会中招。

她悄悄抬眼,观察着香炉。炉子很大,直接弄翻动静太大,而且里面的香灰可能也是证据。她需要一点“样本”。

她开始轻微地咳嗽,身体也微微晃动,一副支撑不住的样子。

“咳……咳咳……水……我想喝水……”她虚弱地出声。

一个婆子皱了皱眉,不太情愿地走过来:“二小姐,夫人有令,不许……”

“我……我头晕得厉害……喘不过气……”云静姝的声音更加微弱,身体软软地向一旁歪倒,手“无意间”扫过香案边缘,将案上一个用来盛放鲜果的空心小铜盘碰落在地。

“哐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那婆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弯腰去捡。

就在这一刹那,云静姝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伸手,用指尖飞快地从香炉边缘尚未燃尽的香粉中,勾了一小撮出来,迅速藏进另一只袖子的暗袋里——那是她昨夜缝上去,准备用来装些零碎药材香料的。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晕倒”在地,闭紧了眼睛。

“喂!二小姐?二小姐!”那婆子捡起铜盘,见状慌了,连忙上前推她。另一个婆子也走了过来。

“怎么办?真晕了?”

【这香药性这么猛?这才多久?】

【夫人只说让她吃点苦头,可没说弄出人命啊!这要是出了事……】

两个婆子低声交谈,语气惊慌。

云静姝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快去禀报夫人!”一个婆子说道,匆匆开门出去了。

留下的那个婆子也不敢再碰云静姝,只焦躁地在旁边踱步。

机会!

云静姝趁那婆子转身的瞬间,猛地睁开眼,将袖中暗袋里沾了香灰和香粉的帕子抽出,紧紧攥在手里,然后继续装晕。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被推开,侯夫人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柳姨娘和周嬷嬷。

“怎么回事?”侯夫人看到倒在地上的云静姝,眉头紧皱。

“回夫人,二小姐刚才突然咳嗽,说头晕,然后就晕过去了……”婆子战战兢兢地回禀。

侯夫人脸色变幻,走上前,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云静姝一下。

云静姝强忍着,毫无反应。

【真晕了?这香的效果……似乎比预想的强?】侯夫人心中惊疑,俯身想仔细查看。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更加急促、甚至带着怒气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少年清朗却隐含暴怒的声音:

“我妹妹在哪里?!”

是云瑾之!

他怎么来了?!

云静姝心头一松,知道转机来了。

“瑾之?你怎么……”侯夫人显然也没料到云瑾之会突然闯来,站起身,脸色有些不自然。

云瑾之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昨的常服,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脸色却阴沉得吓人。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倒在地上的云静姝。

“大伯母,”他大步走进来,看也不看那两个婆子,直接走到云静姝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脸色稍缓,随即更加冰冷地抬头看向侯夫人,“我妹妹犯了何错,需要在这祠堂之中,被‘询问’到晕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军营里淬炼出的伐之气,让侯夫人心头一凛。

“瑾之,你这是什么态度?”侯夫人稳住心神,端出长辈架子,“我不过是叫静姝来问几句话,她自己身子弱晕倒了,与我何?倒是你,擅闯祠堂,惊扰祖宗,该当何罪?”

“问几句话?”云瑾之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香案上那炉明显不对劲的香,“需要屏退左右,关闭大门,点上这等……味道奇特的香来问?”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大伯母,有些话,侄儿本不想说破。但若有人以为我二房无人,可以随意欺凌我妹妹,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不再理会侯夫人铁青的脸色,弯腰小心地将云静姝打横抱起。

云静姝知道不能再“晕”了,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睫毛颤动,缓缓“醒”了过来。

“哥……哥哥?”她声音虚弱,眼神迷茫,一副刚醒转不知身在何处的模样。

“小妹,别怕,哥哥在。”云瑾之的声音瞬间柔和下来,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我……我的头好痛……”云静姝蹙着眉,一只手“无力”地抬起,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方帕子“恰好”滑落在地。

帕子上,沾染的香灰和未燃尽的香粉清晰可见,甚至还有一小块未完全碾碎的、颜色奇异的植物碎屑。

云瑾之眼神一凝,弯腰捡起帕子,放在鼻尖一嗅,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猛地转头,看向香炉,又看向侯夫人,眼神锐利如刀:“大伯母,这祠堂供奉的香,何时换了配方?侄儿不才,在军中倒也识得几味草药。这味道……若我没闻错,里面怕是掺了曼陀罗和天仙子的粉末吧?这两样东西少量可入药镇痛,但若混入香中燃烧吸入……轻则神智昏沉,产生幻觉,重则心悸惊厥,甚至危及性命!”

他每说一句,侯夫人的脸色就白一分。柳姨娘和周嬷嬷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大伯母,您用这等手段‘询问’我妹妹,是想让她‘想’起什么?还是想让她……永远也想不起什么?”云瑾之的语气冰冷刺骨,抱着云静姝,一步步走向门口,“此事,侄儿定会如实禀报祖母和父亲!至于这香炉和这帕子,便是证据!”

“瑾之!你……你休要血口喷人!”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事情闹大了,证据被云瑾之拿在手里,她已处于下风。

“是不是血口喷人,自有祖母和父亲,乃至……府中大夫公断!”云瑾之头也不回,抱着云静姝,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祠堂。

祠堂内,只留下脸色惨白的侯夫人和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香炉中的烟气依旧袅袅,却仿佛带着森然的寒意。

这一局,侯夫人本想借家法施威,打压二房,却没想到云静姝不仅未中招,反而拿到了关键证据,更引来了云瑾之这个护妹心切的“煞星”。

真正的较量,恐怕才刚刚开始。而云静姝知道,经此一事,她与大夫人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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