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暖阁,茶水温热依旧,果点精致如初。丝竹管弦奏着清平调,贵女们低声谈笑,仿佛方才梅林中的暗流与惊险从未发生。
德妃娘娘端坐主位,神色恬淡,目光温和地扫过陆续归座的众人。
云静姝随云清瑶在位置上坐下,掌心仍有未褪的微凉。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她们,带着探究与冷意,其中便有那位周芷兰,以及方才假山后与三皇子在一起的伯爵府小姐。
诗作很快开始。德妃命人以“梅”为题,命众女在一炷香内即兴赋诗,既可咏其形,亦可赞其神,旨在考察诗才与诗心。
宫女燃起一支细香,青烟袅袅。
暖阁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笔尖舔墨、纸张轻响之声。有人凝眉沉思,有人提笔疾书,有人与同伴低语切磋。
云清瑶铺开雪浪笺,略一沉吟,便提笔蘸墨,腕动如飞,不过片刻,一首七绝已然写成。她搁下笔,姿态从容。
香燃过半,陆续有贵女完成诗作,交由宫女誊抄后,呈给德妃娘娘过目。德妃含笑翻阅,偶尔点头,偶尔点评一二。
轮到云清瑶时,宫女将誊抄好的诗笺双手奉上。
德妃接过,轻声念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好!”她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赏,“清瑶此诗,不直接写梅,而借水、月、霜禽、粉蝶侧写其神韵风骨,用典含蓄,意境清远脱俗,实属佳作。”
赞誉之声顿时在暖阁内低低响起。
“云大小姐果然才思敏捷!”
“意境真好!”
云清瑶起身谢过,神色依旧淡然。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此环节将平稳度过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娘娘!臣女有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玫红撒花袄裙、面容带着几分骄矜的少女站起身来,正是吏部陈侍郎的嫡女,陈玉娇。她与云清瑶素无来往,但陈家与支持三皇子的某位朝臣关系密切。
陈玉娇手中也捏着一张诗笺,脸上满是委屈与愤慨:“娘娘,臣女要指控云清瑶抄袭!”
一语激起千层浪!
暖阁内瞬间寂静,连丝竹声都仿佛停滞了。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玉娇和云清瑶身上。
德妃眉头微蹙:“陈小姐,此言何意?诗作乃方才即兴而作,如何抄袭?”
陈玉娇上前几步,将手中诗笺高举:“回娘娘,臣女要指控云清瑶抄袭臣女昨夜偶得的一首咏梅诗!臣女昨夜灵感迸发,于灯下偶得佳句,因珍惜非常,便立刻录于纸上,本想在今宴上与诸位共赏,却不想……却不想竟被云大小姐抢先一步,以极其相似的诗句呈上!”
她说着,竟泫然欲泣,将手中诗笺交给宫女:“请娘娘明鉴!这是臣女昨夜所录原稿,墨迹纸张皆可查验!”
宫女将两张诗笺一并呈给德妃。德妃接过,低头对比。
云静姝心中警铃大作。她抬眼看向云清瑶,只见她面色依旧平静,但眸光已冷了下来。
德妃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两张诗笺上的诗,虽然用词略有差异,但核心意境、乃至几处关键用典和比喻,确实有七分相似!尤其是“暗香浮动”、“霜禽偷眼”等意象,几乎如出一辙。
“云清瑶,你作何解释?”德妃将诗笺放下,目光转向云清瑶,声音里多了几分严肃。
暖阁内气氛陡然凝重。抄袭,在文人雅士间是最为人不齿的劣行,尤其是在御前,在德妃娘娘亲自主持的宴会上!若坐实,云清瑶不仅名声尽毁,连带靖安侯府都要蒙羞!
云清瑶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如竹。她声音清越,不急不缓:“回娘娘,此诗确是臣女方才即兴而作。臣女从未见过陈小姐的诗稿,何谈抄袭?”
“你胡说!”陈玉娇尖声道,“若非抄袭,怎会如此相似?难道是我抄袭了你不成?我这里有昨夜原稿为证!你敢说你这诗是刚刚想出来的?谁能作证?”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副蒙受天大冤屈的模样,引得几位与她交好、或本就嫉妒云清瑶的贵女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这也太巧了……”
“陈姐姐昨夜还与我提过得了好句呢……”
“云大小姐虽才名在外,但这般相似,实在难以解释……”
局面一时对云清瑶极为不利。德妃娘娘脸色也沉了下来,显然此事已超出寻常争风吃醋,关乎宴会体统与她主持的公正。
云清瑶依旧冷静,开始逐句剖析自己诗中用典的出处与深层含义,阐明构思脉络,逻辑清晰,言之有物。然而,陈玉娇咬死自己“昨夜偶得”,并坚称是云清瑶不知用何手段“偷窥”了她的诗稿,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一个轻柔但清晰的声音响起:
“臣女斗胆……可否看看陈小姐这张‘昨夜’所写的诗稿?”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云静姝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垂首恭立,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德妃目光转向她,带着审视。
陈玉娇也是一愣,随即冷笑:“二小姐想看?尽管看便是!白纸黑字,还能有假不成?”她笃信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
在德妃示意下,宫女将陈玉娇那张“原稿”诗笺拿到了云静姝面前。
云静姝双手接过,仔细端详。纸张是上好的薛涛笺,淡粉底色上印着暗纹芙蓉,墨迹饱满鲜亮,确实是近书写的模样。
暖阁内所有人都看着她,不明白这个一向不起眼的云家二小姐要做什么。云清瑶也看向她,眸光深处微动。
云静姝看了片刻,又将诗笺凑近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嗅。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德妃,声音平稳道:“回娘娘,这纸确是上好的薛涛笺,墨色也新。陈小姐诗中有‘夜半寒香入梦来’一句,写得极妙。”
陈玉娇面露得色。
然而,云静姝话锋一转:“只是,臣女曾听府中教习嬷嬷提过,薛涛笺乃是用蜀地芙蓉皮特制而成,纸张天生带有淡雅芙蓉花香,虽经年久会淡去,但新纸香气犹存。”
她将诗笺再次微微抬起:“可如今这纸上,臣女仔细嗅之,只有墨香,以及……一股淡淡的腊梅熏香气。”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地望向主位:“这腊梅熏香,似乎是今德妃娘娘为应景,特意命人在各暖阁、乃至通往梅林的廊道中所点的特制香料?香气清冽悠远,与寻常梅香不同。臣女方才从梅林回来,衣角发梢也沾染了些许。”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若这诗稿真是‘昨夜’写成,置于陈小姐闺房之中,墨迹间应沾染闺房惯用的熏香,或是薛涛笺本身的芙蓉花香。可如今……这纸上为何只有今才出现在宫中的、特制的腊梅熏香气呢?”
话音落下,满堂俱静!
陈玉娇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净净,嘴唇哆嗦着,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一般看着云静姝!
德妃娘娘神色一肃,立刻示意身旁精通香料的嬷嬷上前查验。
那嬷嬷接过诗笺,仔细嗅闻,又取过暖阁内香炉中一点香灰对比,片刻后,躬身回禀:“娘娘,二小姐所言不差。此纸墨迹间,确有今所用的腊梅冷香之味,且颇为清晰,应是长时间置于有此香的环境中所致。而薛涛笺本身的芙蓉花香,几不可闻。”
“轰——” 暖阁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证据确凿!诗稿若是昨夜写成,怎会染上今宫中才点的腊梅香?分明是今临时伪造,或是事先写好,但一直带在身上,直至方才才拿出!
陈玉娇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德妃娘娘的目光从陈玉娇身上扫过,冰冷如霜,最后落在云静姝身上时,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心思细腻,观察入微。”德妃缓缓开口,定了调子,“陈小姐,你还有何话说?”
陈玉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臣女……臣女……是臣女记错了!许是……许是今早整理诗稿时,不小心沾染了熏香……臣女一时糊涂,请娘娘恕罪!请云大小姐恕罪!”她语无伦次,磕头不止。
德妃冷哼一声:“御前构陷,欺瞒本宫,岂是一句‘糊涂’可搪塞?来人,送陈小姐出宫,回府静思己过。今之事,本宫自会与你父亲分说。”
两名宫女上前,面无表情地将瘫软在地、泣不成声的陈玉娇搀扶出去。
暖阁内再次恢复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众人看向云清瑶的目光少了质疑,多了敬畏;而看向云静姝的目光,则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这个靖安侯府的二小姐,不声不响,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和冷静的头脑!
云清瑶看向云静姝,对她微微颔首,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明确的肯定。
德妃娘娘挥了挥手,丝竹声重新响起,仿佛要将这场风波掩盖过去。
“诗作,继续吧。”她声音平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