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粥喝得很安静。姜糯捧着小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不敢像中午那样狼吞虎咽了。海鲜粥炖得浓稠，虾仁切得碎碎的混在米粒里，每一口都有淡淡的鲜甜。她喝了大半碗，实在喝不下了，怯生生地看了江戾一眼，把小碗往前推了半寸。
江戾扫了一眼碗底剩下的那点粥，没说“吃完”，也没说“收走”。他伸手把碗接过来放在一边，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姜糯接过纸巾，学着他的样子擦了擦嘴角，没擦净，米粒还粘在嘴角上。江戾看了她一眼，又抽了一张纸，粗粝的手指隔着纸巾按在她嘴角上蹭了一下，把那粒米蹭掉了。
动作不算温柔。
晚饭撤下去之后，刘叔端着药碗上来了。中药熬得浓黑，冒着热腾腾的苦气，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到那股让人舌发紧的味道。姜糯坐在餐椅上，看见那个白瓷碗，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她的目光没有看药，一直落在刘叔身上，又飞快地转向江戾。那双眼睛里有明显的紧张——不是怕药苦，是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地下室里，姜振邦给她灌过馊水，一边灌一边笑。那些“药”烧烂了她的喉咙。
刘叔把药碗放在桌上，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弯腰，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许多：“小小姐，该喝药了。”
姜糯没有看那碗药。她看着江戾。
江戾靠在椅背上，对上那双写满了“你不会的对不对”的眼睛，伸过手摸了摸她的头。“听话，”他说，嗓音比平时更哑了几分，“喝了。不然又要头疼了。”
姜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两只手捧着药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药很苦，她皱着眉头，但没有停，一口气喝到了底。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眶里泛起一层生理性的水光。江戾从桌上拿了一颗冰糖，塞进她嘴里。甜的化在舌尖上，把苦味慢慢盖了过去。她的眉头松开了。
江戾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站起来：“上楼，洗澡。”
卧室里，聋哑女佣已经放好了热水，浴缸里滴了几滴薰衣草精油，水汽氤氲。姜糯赤脚踩在防滑垫上，自己脱了睡裙。女佣倒了一点沐浴露在手心，打出泡沫，均匀地抹在她身上。那些花样百出的伤痕，被热水泡过之后微微泛红。女佣低着头，什么也没看，只是用浴球一遍遍擦过那些疤痕，专注地把这具被摧残过的身体洗得净净。浴巾裹住她，从肩膀包到脚踝。穿好内裤套上睡裙，梳顺头发抹上护肤霜。
姜糯站在洗手台前，女佣替她擦了镜面上的雾。
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的人影。粉色的睡衣，兔耳朵在帽子上软塌塌地耷拉着，领口露出一截纤瘦的锁骨。头发吹了蓬蓬的，脸色比刚来那天好了很多，嘴唇上残留着一点血色。
她碰了碰自己的脸。指尖点在脸颊上，镜子里那个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她也歪了歪头。
然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丑死了，看什么看！”是姜家养母的声音，尖利刺耳，“长得就是赔钱货的脸，还照镜子呢？照照你那德行！”然后是姜振邦的声音，粗鲁的、带着酒气的笑：“这点东西也配吃？浪费粮食！”
姜糯放在镜子上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垂到了身侧。她低下头，不再看镜子了。小脸皱巴巴的，像一朵还没开就被掐弯了的花。
女佣察觉到她的变化，无声地扶上她的肩膀。姜糯没挣，只是低着头，沉默地走出浴室，走到床边。床很大，她掀开被子钻进去，裹紧被子缩成一小团，脸埋进枕头里。
兔耳朵软塌塌地垂在枕头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