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戾在床上翻了两次身,最终还是坐了起来。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海面上的反光明明灭灭,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浴袍带子松垮垮地吊在腰间,黑色丝绸的料子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光泽。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瞬,手搭在门把上,指尖点了两下冰冷的金属面,然后推门出去了。走廊很安静,壁灯的光线昏昏黄黄地铺了一地,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糯的房间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轴无声转动,里面很暗,床头的小夜灯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几分。空气里有薰衣草精油的余香,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药味,是从她下午喝的那碗中药里残留下来的苦香。床上那个小小的隆起动了一下。膝盖把被子顶起来又落下去,幅度很小,像一只藏在茧里的蝶在轻轻挣扎。江戾走进去,赤脚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一直走到床边才低头往下看。被子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眨巴眨巴地望着他,睫毛上下扫动的幅度很轻,每一下都像蝴蝶翅膀的边缘蹭过他的视线。
“哥……哥。”姜糯小声喊道,声音沙沙的,比白天更轻,但很清楚。像刚学会叫人的幼崽。
江戾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凹陷,她的身体顺着那个弧度轻轻往他这边滑了一点。他抬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落在她没什么肉的脸颊上。她的皮肤还是偏凉,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很久的光滑卵石,但比刚来那天多了几分活人的温度。他的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感觉到薄薄的皮肤底下骨骼的轮廓,还是太瘦了,每一块骨头都硌手。“怎么没睡。”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压得很低。
姜糯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江戾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间里,他的拇指还停在她的脸颊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明天要出去的事,本来打算明早再说,但她这个样子——缩在被子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让他觉得拖到明天反而更折腾。
“明天哥哥要出去一趟。”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和一些,唇齿间碾出来的每个字都放慢了半拍。这种温和搁在别人耳中依然是冷硬的低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弦被轻轻拨了一下,有回音,有震感,但足够厚重。“给你找了个手语老师,女的,明天就过来。跟着老师好好学,在家要听话。”
姜糯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上下扫动的速度变快了。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不,不是握住——是攥紧。那只手太小了,五个手指头张到最大也圈不住他的手掌,只能攥着他的食指和中指,像攀岩的人攥着岩壁上唯一一块凸起的石头。攥得很用力,指节泛白,掌心有一点湿湿的汗,附着在他的指节上很快变凉。那双眼睛盯着他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糯糯,听话。”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更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频段,像一道只在她耳廓里震动的密语。
姜糯听了。她慢慢松开手,五手指从他指节上滑下来,指尖最后蹭过他的指腹,然后缩回被子里。她的肩膀在被子底下轻轻起伏着,把那只攥过他的手塞进被窝里,贴在自己的口,然后对着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下巴尖点在被子边缘上,兔耳朵睡裙的帽子歪在一边,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
江戾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塞到她下巴底下,把被角掖进她的肩膀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在她被子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手掌落在被子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只有掌心布料摩擦被套的细微沙沙声。他的手掌很宽,每一次落下都覆住了她整个后背的位置,隔着被子和睡裙,能感觉到她脊椎骨一节一节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银白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把他指节上的薄茧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茧是握刀磨的,是码头搬货磨的,是无数次徒手攀爬铁丝网磨的。现在它们落在一床浅灰色的羽绒被上,轻轻拍着一个十七岁小姑娘的背。
姜糯的睫毛慢慢垂下去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的眼皮合上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他坐在床沿的侧影,浴袍领口敞着,口的旧疤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她攥着他食指的那只小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手指微微蜷着搭在枕头上,像一朵花骨朵终于舍得合上花瓣。江戾看着她睡着,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那里又多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的呼吸已经平稳,眉心那道浅浅的皱痕终于没有再拧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把被子边缘最后检查了一遍,走到门口打开小夜灯。暖橘色的光晕笼住床头那一小片,微微发亮,刚好能照到她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又不至于刺眼。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小脸在暖橘色的微光里终于有了几分血色,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然后他轻轻带上门出去。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墙壁冰凉,浴袍后背的布料被压得贴在皮肤上,他浑然不觉。头顶的壁灯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寸头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半阖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赤着的脚踩在地毯边缘的大理石踢脚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让他没有马上回房。他在想那个手语老师的事,女的,哑的,最好有耐心,最好别多嘴。上午一节下午一节,他如果赶不回来,让刘叔全程盯着。对了,她爱吃甜的,粥里放南瓜她能多喝半碗,但周震说一次不能吃太多,得让刘叔控制量。药要盯着喝完,喝完得给糖,不然她会苦得皱鼻子。还有,如果她说要照镜子,别让她一个人照,至少让女佣在旁边陪着。这些念头像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他抓了一下头发,觉得养个小孩儿真是比管一个码头还累。但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自己碾灭了。
刘叔从楼下经过,抬头看见他家爷靠在走廊栏杆上。他愣了一下,轻声开口:“先生?还不休息?”
“明天早上叫手语老师提前过来。我出门之后,小小姐醒了就让她上课,别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他顿了顿,补充道,“醒了先给周震打电话,让他过来检查一下身体指标,确定没事了再上课。”
刘叔点头,等了一会儿发现江戾还没走。果然他又开口了:“早上熬的粥里放点南瓜,她爱吃甜的。”
“是。”
“药要盯着喝完。”
“是。”
江戾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他转身往主卧走,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她要是找我,就说我中午之前回来。”
“是,先生。”
刘叔看着他家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浴袍带子拖过地毯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安排明天的事。在江家了八年,交代小小姐的事比过去八年交代所有事加起来都多。他走到楼梯拐角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房门,小夜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一条,暖橘色的,照亮了一小片走廊的地毯。
江戾回到主卧,没有上床。他走到落地窗前站定,推开半扇窗让海风灌进来。咸腥的风吹动浴袍下摆,露出两条修长结实的小腿。远处海面上,月亮终于从云层里挣脱出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他望着那条银白色的路,脑子里想的不是明天码头上的烂摊子,不是黑蛇帮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甚至不是姜振邦那张让人恶心的脸。他想的是刚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攥着他手指不肯松开的小手,和那只耷拉着的兔耳朵。以前出门从来不交代,说走就走,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阿成和阿虎会把一切处理好。现在才出门一个上午。养了个小东西,确实挺让人不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