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的声音很低,椅子腿磨了一下地砖,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没注意,只有坐在她旁边的三表姑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晴走到账台前,对服务员说:“今天这桌,我来结。”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五十岁的超市理货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灰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你嘛?”林浩放下酒杯。
“请客。”苏晴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顿饭我付。你请客,我付钱。以前一直这样。”
以前林浩考上大学,请同学吃饭,苏晴付的钱。林浩结婚,请女方家长吃饭,苏晴付的钱。乐乐满月酒,摆了六桌,苏晴把攒了大半年的工资全拿出来付了。
这次也是。
林浩脸上的笑有点僵硬:“妈,今天这顿我请,你坐下。”
苏晴没听他的。
她抬起头,看着满桌子的亲戚。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房子过户给儿子,我去住地下室。今天这顿饭,你们觉得,谁该付?”
包间里安静了。
周敏站起来:“妈,你喝多了——”
“我今天一滴酒都没喝。”苏晴打断她,“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多年。离婚的时候,我那前夫除了这套房子,什么都没给我。我一个人边打工边带孩子,供他读完大学。”
“妈——”
“你闭嘴。”苏晴转过来看着林浩,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死水,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我没让你说话。”
林浩嘴巴张了张,竟真的没说出话来。
苏晴接着说:“从他小学到高中,我一个人打三份工,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街边摆摊,周末给写字楼打扫卫生。他上大学那年,我的存款是零。因为他报的辅导班,一个学期两万。”
“你告诉他这个嘛?”刘建国皱眉,“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苏晴点点头,“行,我不说了。今天你们喝吧。”
她把银行卡收回去:“这顿饭,我不付了。”
说完,苏晴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周敏喊。
“回家。”
“你的家不在这里——”
周敏说到一半,意识到说漏了嘴。
苏晴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
“我儿子我住地下室,你是我儿媳妇,你觉得我的家应该在哪儿?”
包间里的气氛变了。
有人低头,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端着酒杯不喝。
刘建国“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苏晴,今天是个高兴的子,你别不懂事。”
“我不懂事。”
苏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然后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奇怪,不是开心,有种奇怪的轻松。好像等一个东西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苏晴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里面装着两份公证过的合同,一份赠与协议,一份拆迁规划的内部文件。
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没马上拿出来。
而是看了一眼林浩。
林浩正端着酒杯,脸上还挂着刚才的得意,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他看见苏晴手里那个信封,瞳孔微微地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