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意比深冬更难熬。不是那种痛快的冷,是黏在骨头缝里的、化不开的阴冷。清晨的霜花覆满窗台,风刮过走廊的时候,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往教室里跑。
班级群里的流言被顾迟压了下去。他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在某个晚上,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关于林小晚同学的所有传言,到此为止。再有传播者,我会直接联系年级主任。”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愤怒质问。就是一句话,冷得像他冬天里的那件黑色大衣。
苏浅浅见没能得逞,也暂时收了手。她依旧每天笑着来上课,和女生们讨论口红色号,偶尔和林小晚擦肩而过,还会淡淡点个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小晚渐渐走出了阴影。
她还是那个安静的女孩,说话声音不大,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低头看书时刘海会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和顾迟的相处依旧是那些细碎的常——课间他递过来的热水,放学后一起走的那段路,偶尔他讲到什么好笑的事,她抿着嘴笑,肩膀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臂。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但顾迟的世界,正在塌。
一切的开始,是周六那天。
顾迟原本要陪林小晚去图书馆。出门前路过便利店,想起她说错题本用完了,便拐进去买。
收银机“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红色提示:账户冻结,无法支付。
他以为是机器故障,换了一张卡。同样的提示。
他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捏着那张卡,愣了几秒。
“同学?”收银员看了他一眼,“还付吗?”
“……不了,谢谢。”
他把错题本放回货架,走出便利店。初春的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觉得冷。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银行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林小晚的电话。
“小晚,家里有点事,我先回去一趟。你在图书馆好好看书,晚点给你发消息。”
“好,那你路上小心。”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顾家走。
别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顾迟推开门的那一刻,觉得比外面还冷。
顾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没抬。顾母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门口。
茶几上净净,连杯热水都没有。
顾迟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我的卡,是不是你们冻的?”
顾母放下茶杯。瓷器碰到茶几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
“是我让银行冻的。”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储蓄卡、信用卡、副卡,所有能动用家里资金的账户,都停了。”
“为什么?”
顾迟的声音比她高了一些,但还没到失控的地步。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顾迟,”顾父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三天前我们就跟你说过,让你和林小晚断了。你不听。”
他看着顾迟的眼睛,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公司的董事会上否决一个提案。
“软的你不吃,那就只能来硬的。”
“她不是身世不清白。”顾迟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重,“那些流言是假的,我跟你们解释过。”
“真假不重要。”顾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一米六的个子,要仰头才能看见儿子的眼睛,但气势上丝毫不输,“重要的是,她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家世、背景、过往,哪哪都不合适。”顾母的语气开始有些尖了,“顾迟,你醒醒,你现在是拿家里的钱在养她——”
“她没有花过我一分钱。”
“没有?”顾母冷笑了一声,“早餐、牛、零食、礼物、放学路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吃——这些不是钱?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顾迟的呼吸重了一些,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那些确实是他花的钱。
“我再说最后一次,”顾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急不缓,“分手,卡马上解冻。不分手,从今天起,你别想从家里拿到一分钱。学费、生活费、吃穿住行,全部自己解决。”
“你们——”
“我们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跟我们对着的。”顾母打断他,眼眶已经红了,但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你要是不分手,以后就别想再花顾家一分钱。我们就当……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暖气管道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某种沉闷的心跳。
顾迟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他的父亲,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像个永远正确、永远冷静的审判者。
他的母亲,精致的妆容遮不住眼角的细纹,红着眼眶,却咬着牙不肯让步。
他们用他能理解的所有方式——经济、亲情、未来——砌了一堵墙,他退让。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会分手的。”
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在我最普通的时候陪着我。她没图过顾家任何东西。你们可以冻我的卡,可以不给我钱——”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别想让我离开她。”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顾父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跳起来,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报纸。
“反了你了!”
顾迟没有退。他看着父亲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他仰望了十七年的男人,其实也没有那么高。
“我不是要和你们决裂。”他的声音有些哑了,“我只是想坚持我喜欢的人。等你们愿意尊重她的时候,我再回来。”
他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顾母带着哭腔的声音:“你敢走!走出这个门,你就永远别回来!”
他没有回头。
顾迟的卧室在二楼朝南的方向,采光很好。小时候他喜欢趴在地毯上晒太阳,母亲坐在旁边给他读绘本。
他拉开抽屉,拿了几件换洗衣服,课本和复习资料塞进书包。桌上的零钱罐里有几百块,他看了一眼,没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书桌上还摆着那张合照——他和林小晚的。那是冬天拍的,她穿着他送的围巾,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鼻尖冻得发红。
他把相框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背包最里层。
下楼的时候,顾母还站在客厅里,抱着手臂看着他。
顾父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
顾迟走到玄关,弯腰系好鞋带。站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客厅。
“爸,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走了。”
没有人回应。
他拉开门。
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枯叶和尘土的味道,冷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迈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全亮,街道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缩着脖子快步走着。
顾迟背着书包,站在顾家别墅外面的马路上,不知道往哪走。
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零钱。银行卡全部冻结。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能打电话的人没几个。
他平里性格清冷,朋友不多。许阳是少数几个能称得上“死党”的——从初中就认识,性格大大咧咧,家里条件普通,但人仗义。
他拨了许阳的电话。
“顾神?这么晚了咋了?出来吃夜宵啊?”电话那头传来许阳大大咧咧的声音,背景音里有他妈妈在喊“谁的电话”。
“许阳,你在家吗?”
“在啊,咋了?”
“我能不能……”顾迟顿了一下,“去你家住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咋了?”许阳的声音一下子变了,收起了玩笑的语气,“跟家里吵架了?”
“……嗯。”
“你在哪?别动,我去接你。”
“不用——”
“别废话,发定位。”
许阳挂了电话。
顾迟站在路边,把手机揣进口袋。风吹过来,他裹紧了外套。
他突然想起林小晚。她今天在图书馆待到几点?有没有吃晚饭?有没有人陪她回去?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吗?”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到了!正在吃泡面,嘿嘿。你呢?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
“处理好了。早点休息,别熬夜。”
“好~你也是,晚安。”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里。
路灯亮了。
许阳骑电动车到的时候,看到顾迟背着书包站在路边,大衣领子竖起来,鼻尖冻得发红。
“上车。”许阳把头盔递给他,“我妈煮了饺子,回去正好吃。”
顾迟接过头盔,没说话,跨上后座。
电动车在夜风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顾迟看着许阳的后背——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领口磨得有些起球了,但洗得很净,有洗衣液的味道。
“谢了。”顾迟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不知道许阳有没有听见。
但许阳伸手往后拍了拍他,像是听见了。
许阳家在一个老旧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两个人摸黑爬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门一开,热气扑面而来。许阳妈妈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
“阿姨好。”顾迟站在门口,突然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一个住别墅的人,现在背着书包来别人家借住。
但许阳妈妈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拖鞋在鞋柜里,那双蓝色的,阳阳他爸的新买的,还没穿过。”
“谢谢阿姨。”
“客气啥,快去洗手,饺子好了。”
许阳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顾迟进来,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顾迟是吧?阳阳总提你,说你成绩好,让阳阳多跟你学学。”他手劲很大,掌心粗糙,是常年活磨出来的。
“叔叔客气了。”
“别站着,坐坐坐。”
次卧不大,朝南,收拾得净净。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
“房间小了点,你别嫌弃。”许阳妈妈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被褥都是新洗的,暖气要是觉得不够,柜子里还有床毯子。”
“已经很好了,谢谢阿姨。”
“行了行了,别谢了,出来吃饺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擀得厚薄不均,有几个煮破了,汤里飘着油花。许阳妈妈往他碗里夹了七八个,堆得冒尖。
“多吃点,看你瘦的。”
顾迟低头吃了一口。烫的,咸淡刚好,白菜切得有点粗,咬起来咯吱咯吱的。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饺子了。
“好吃吗?”许阳妈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好吃。”他说。
这是真的。
晚上,顾迟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嗒”一声,像是老房子在翻身。隔壁房间传来许阳和他爸妈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放松,偶尔笑几声。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锁屏。
林小晚的笑脸在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跳出来,眼睛弯弯的,鼻尖冻得发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上课。
不能让她看出来。
周一早上,顾迟和许阳一起到校。
他像往常一样提前到教室,但没有像往常一样带早餐。他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小晚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顾迟!”她笑着走过来,把袋子放在他桌上,“今天我买了早餐,给你带了一个。你没吃吧?”
袋子里是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还冒着热气,塑料袋内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顾迟看着那个袋子,喉结动了一下。
“谢谢。”他接过袋子,声音尽量放平,“早上起得有点急,没来得及买。”
“我就知道。”林小晚坐到他旁边,开始翻自己的课本,“你昨天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
“那就好。”
她没有多问,低头开始看书。刘海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用笔帽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小的耳垂,上面有一颗很淡的痣。
顾迟看着她,手里攥着那个热乎乎的豆浆杯。
他没告诉她,自己不是没来得及买早餐,是没钱买了。
他把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有点咸,但很香。
变化是从那天开始的。
林小晚没有刻意去观察,但她还是注意到了。
顾迟不再给她买小零食了。以前课间他会去小卖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一瓶酸或者一小袋饼,放在她桌上,什么都不说。现在不买了。
放学不再绕路去买糖炒栗子了。那条街上的栗子摊从秋天就支起来了,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每次看到他们都笑呵呵地说“又来了啊”。现在他们路过的时候,顾迟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课间他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水了。他开始喝教室里的直饮水,用那个印着学校logo的旧杯子。
他偶尔会走神。时间不长,就是几秒钟,眼神放空,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很快收回来,继续看她递过来的习题,笑着说“这题选C”。
林小晚问过一次:“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没有,就是最近学习有点累。”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但她开始多带一份早餐。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饭团,偶尔是她自己做的三明治——两片吐司夹一个煎蛋,切得不规整,保鲜膜裹了好几层。
放在他桌肚里,不说是谁放的。
他拿出来的时候,会侧头看她一眼。她不看他,低头假装做题,耳朵尖红红的。
顾迟开始在放学后找工作。
他去了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书店、茶店,一家一家地问。大部分地方不缺人,少数几个贴了招聘启事的,一听说只能放学后来、周末要复习、寒暑假可能回老家,就摇头了。
“我们要全职的,或者至少能满半年的。”
“学生啊?不行不行,太不稳定了。”
他从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林小晚的消息:
“到家了吗?今天复习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我不会,明天你给我讲讲好不好?”
他站在路灯下,打字:
“好。早点休息。”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许阳家的方向走。
风又大了。他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
明天再找找。
总会有办法的。
许阳知道他在找工作。
“顾神,你别硬撑了。”许阳趁他爸妈不在,把两百块钱塞到他手里,“先用着,等你有了再还我。”
顾迟把钱推回去。
“不用。”
“你别跟我客气——”
“不是客气。”顾迟看着他,语气很平,“我自己能解决。”
许阳看了他几秒,把钱收回去了。
“行吧。”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那这个你别推了。我妈做的红烧肉,说让我带给你,她做了很多,吃不完。”
保温袋里是两个饭盒,一盒米饭,一盒红烧肉。肉切得大块,酱油色很深,汤汁已经渗进米饭里了。
“跟你妈说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她让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说要给你发养生文章。”
顾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浅的笑,但许阳看见了。
“你终于笑了。”许阳松了口气,“这几天你那张脸,比我爸还严肃。”
顾家别墅里,顾母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
她点开顾迟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我走了”,他没有再发过消息。
她没有发,他也没有。
顾父从书房出来,看到她这个样子,皱了皱眉。
“别看了。”
“你说他吃饭了没有?”顾母的声音有点哑,“他从小就没自己管过这些事——”
“不吃苦头,他不会明白。”顾父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等他撑不住了,自然会回来。”
顾母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
冰箱里还有一盒排骨,是顾迟喜欢吃的糖醋口味。
她拿出来,又放回去了。
顾迟找到第一份工作是在周四。
学校附近的书店招,每周二、四放学后和周六全天,一小时十五块。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高中生?”
“嗯。”
“能吃苦吗?要搬书的。”
“能。”
“行,明天开始。”
顾迟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口,把那个“招聘”的牌子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
然后他给林小晚发了条消息:
“今天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对了,明天放学要不要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米粉?听说很好吃!”
他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许阳家的方向走。
风还是很大,但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