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凌辰没有回凌家为他安排的住处。
演武场一战之后,凌镇山曾让管事给他换了一间像样的院子,但凌辰拒绝了。他仍然住在西边那间破旧的小院里。
不是念旧。
是因为那间院子偏僻、安静,做什么都不会被人注意到。
比如现在。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凌辰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碧绿的玉瓶。
九转洗髓液。
他前世在九天之上的拍卖会上见过这东西,当时一瓶三滴,拍出了三百块上品灵石的天价。而他手里这一瓶,至少有十滴。
那个灰袍老者到底是什么人?
能随手拿出十滴九转洗髓液的人,在整个苍澜大陆都找不出几个。而且对方能无声无息地靠近他,还能一眼看穿他体内的三道封印——
实力至少是……
凌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至少是圣人境。
苍澜大陆最顶尖的强者,也不过是武王境。武王之上是武皇,武皇之上是武帝,武帝之上才是圣人。
一个圣人境的强者,出现在大梁王朝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还恰好“路过”他修炼的后山?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恰好。
但凌辰现在想不通对方的动机,也猜不透对方的身份。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变强。
强到不需要躲在别人的羽翼之下,强到可以直面任何阴谋诡计。
凌辰拔开玉瓶的瓶塞,倒出一滴九转洗髓液。
金色的液体在月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连院子里那些枯黄的杂草都似乎精神了几分。
他没有犹豫,将那一滴九转洗髓液送入口中。
液体入喉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一股暖流涌入涸的河床。
然后是痛。
铺天盖地的痛。
凌辰的眉头猛地皱紧,额头的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住石墩的边缘,指节发白。
九转洗髓液的效果是重塑骨、洗练经脉。这个“重塑”和“洗练”的过程,就是将原有的骨骼和经脉打碎,然后在药力的作用下重新生长。
那种痛,相当于把全身的骨头一敲碎,再一接上。
前世凌辰服用过类似的药物,知道这种滋味。
但知道归知道,该疼还是疼。
他没有叫出声。
只是咬着牙,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墩上,任由那股狂暴的药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一炷香后,疼痛开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凌辰能感觉到,他的经脉比以前宽阔了一倍有余,骨骼也更加致密坚韧。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表面渗出了一些灰黑色的杂质,黏糊糊的,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洗髓伐脉,排出杂质。
凌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感。
他随手一拳轰向院中的石墩。
“砰——”
那个昨天被他打出裂缝的石墩,在这一拳之下彻底炸开,碎石四散飞溅。
凌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微微点头。
炼体四重。
不,不对。
不是普通的炼体四重。
普通的炼体四重,不可能一拳打碎这么大一块花岗岩。他现在的真实战力,至少相当于炼体六重,甚至可能更高。
九转洗髓液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凌辰从院中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上的杂质,然后重新坐回石墩上。
他需要巩固一下境界。
就在他准备闭眼修炼的时候,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有声音。
很轻,轻到普通人本不可能听到。
但凌辰听到了。
那是夜行衣摩擦空气的声音,是脚尖点地的声音,是利刃出鞘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三个。
凌辰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
他继续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在专心修炼。
但实际上,他的神识已经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院子。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不知道敌人底细的情况下,最好的策略就是——装作不知道。
让对方以为他已经毫无防备。
然后,在对方最放松警惕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院子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黑衣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近,动作迅捷而隐蔽,显然受过专业训练。他们翻过院墙,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呈三角形将凌辰围在中间。
月光下,三把匕首同时出鞘,寒光闪烁。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
三人的呼吸同时屏住,脚步同时迈出,匕首同时刺出——
刺向凌辰的咽喉、心脏、后腰。
三处要害,三个方向,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是手的标准打法。
如果是普通人,哪怕是炼体境巅峰的修士,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全身而退。
但凌辰不是普通人。
在三把匕首距离他的身体不到半尺的瞬间,他动了。
他没有闪避,而是猛地向后一仰,整个身体像一张弓一样弯折下去。三把匕首从他的身体上方掠过,刺破了空气,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撑地,左腿如鞭子般横扫而出。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扫在左侧黑衣人的小腿上。
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那个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前栽倒。凌辰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身体从仰卧的姿态弹起,右肘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上。
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昏死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三人已去其一。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们接到的情报说,目标是一个炼体三重的少年。虽然今天在演武场上击败了炼体六重的凌寒,但情报分析认为那是侥幸,是凌寒大意轻敌的结果。
但眼前这个少年展现出来的反应速度和战斗意识,绝对不是一个炼体境修士该有的。
“!”
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手中匕首化作一道寒芒,直刺凌辰的咽喉。
另一个黑衣人也同时出手,匕首从侧面刺向凌辰的肋部。
凌辰的眼中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到极致的东西。
他前踏一步,身体微微侧转,让过正面刺来的匕首,同时右手探出,五指如爪,扣住了为首黑衣人的手腕。
轻轻一拧。
“咔嚓——”
又是一声骨裂。
匕首从黑衣人手中脱落,凌辰左手接住匕首,反手一挥。
寒光闪过。
黑衣人的口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但这只是皮外伤。
凌辰没有他。
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是谁派来的。
最后一个黑衣人看到两个同伴一个倒地一个重伤,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凌辰没有追。
他只是将手中的匕首掂了掂,然后随手掷出。
匕首在月光下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精准地刺入最后一个黑衣人的大腿后侧。
“啊——”
黑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五个呼吸。
三个训练有素的手,全部倒地。
凌辰站在原地,呼吸平稳,甚至连汗都没有出。
他走向最后一个黑衣人,蹲下身,将匕首从他腿上。黑衣人疼得浑身发抖,但硬是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谁派你们来的?”凌辰问。
黑衣人不说话。
凌辰点了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没有再问,而是将匕首的尖端抵在黑衣人的锁骨下方,缓缓用力。
匕首刺破皮肤,鲜血渗出。
黑衣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但依然没有开口。
凌辰停下了动作。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他曾经接触过一个手组织,里面的手在出任务之前都会被种下一种禁制。一旦被俘,禁制就会发作,要么自爆,要么毒发身亡,总之不会让敌人从他们口中得到任何信息。
他低头看向黑衣人的脖子。
脖子侧面,有一个黑色的纹身,像是一个扭曲的“煞”字。
凌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黑煞门。
苍澜大陆排名第三的手组织,势力遍布整个大陆,据说背后有武王境的强者撑腰。他们的手在出任务前都会服用一种慢性毒药,如果在规定时间内没有服下解药,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而且,每个手的脖子上都有一个“煞”字纹身,既是标识,也是禁制的载体。
凌辰站起身。
他不需要问了。
在青阳镇,能请动黑煞门手的,只有一个人。
凌镇海。
或者说,凌镇海背后的某种力量。
凌辰看向凌家大宅的方向,眼神冰冷。
“我本想给你一个机会。”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夜风,“但你既然找死,我成全你。”
他转身走回屋内,从床底翻出一块黑布,蒙在脸上。
然后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
走出屋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三个黑衣人。
“别死太快。”他说,“等我回来,还有话要问你们。”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青阳镇的夜晚很安静。
凌家大宅坐落于镇子中央,占地数十亩,围墙高耸,门禁森严。
但对于凌辰来说,这种程度的防御形同虚设。
他前世潜入过九天之上最森严的禁地,一个偏远小镇的家族宅院,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从后墙翻入,避开巡逻的家丁,沿着屋顶无声无息地移动。
凌镇海的院子,他知道在哪儿。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凌镇海住在东边最大的那间院子里,门口常年有两个家丁把守。
凌辰落在凌镇海院子的屋顶上,揭开一片瓦,往下看。
房间里亮着灯。
凌镇海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眉头紧锁。
凌风不在。
凌辰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等。
等凌镇海说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果然,没过多久,凌镇海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墙上的一块砖。
墙壁无声地裂开,露出一道暗门。
凌镇海走了进去。
凌辰的嘴角微微上扬。
暗室?
更好。
他无声地翻下屋顶,落在窗前。窗户从里面锁着,但这难不倒他。他用匕首的尖端轻轻拨开窗栓,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房间里空无一人。
凌辰走到那面墙前,找到凌镇海刚才按过的那块砖,按了下去。
墙壁裂开,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幽深昏暗。
凌辰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阶梯很长,弯弯曲曲,一直向下延伸了数十丈。
阶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凌镇海站在密室中央,面朝墙壁,似乎在端详墙上的什么东西。
凌辰的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镇海猛地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但当他看清来人的身形——一个瘦削的少年,蒙着黑布——他的表情从惊骇变成了冷笑。
“凌辰。”他说,语气笃定,“你以为蒙了脸我就认不出你了?”
凌辰没有否认。
他伸手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凌镇海,”凌辰的声音很平静,“黑煞门的手,是你请的?”
凌镇海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想到凌辰会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更没有想到三个黑煞门的手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但他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是我。”凌镇海坦然承认,“你能活下来,算你命大。但你以为,了我就能解决问题?”
凌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凌镇海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的令牌,在凌辰面前晃了晃。
“黑煞门的规矩,一旦接了任务,要么目标死,要么雇主死。但就算我死了,黑煞门也不会放过你。因为那会影响他们的声誉。”
他收下令牌,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
“凌辰,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你死,要么你和整个凌家一起陪葬。”
凌辰看着凌镇海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凌镇海脊背发凉。
“凌镇海,”凌辰说,“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你?”
凌镇海一愣:“那你……”
“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凌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黑煞门,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他转身,走向阶梯。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把凌风送到我面前。否则,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消失在阶梯尽头。
凌镇海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想发怒,想砸东西,想冲上去跟凌辰拼了。
但他的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凌辰的实力。
而是因为凌辰刚才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
那是见过尸山血海、踩过无数尸骨的人,才配拥有的眼神。
凌镇海颓然坐下,手中的黑色令牌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但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