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星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床头柜上的翻盖机，屏幕亮着“赵姐”两个字。一接起来，赵姐那股练劲儿直接冲过来：“半小时后化妆，今天通告提前，王导要补几个镜头。”
“知道了。”她嗓子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昨晚她哭了很久。不是演给镜头看的那种漂亮哭法，就是把脸埋在枕头里，不出声、乱糟糟地哭，枕套湿了一大片，鼻塞到喘不上气，眼睛肿成一条缝。她已经太久没这么哭过了——前世三十二年，加上重生这十五天，加起来都没有。
她坐起身，盯着镜子里那张浮肿的脸，忽然有点陌生。
昨晚缩在被子里哭的那个女孩，和白天在片场精准控制每一滴泪的演员，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化妆间里，小林一看见她就倒吸一口凉气：“小星，你这眼睛肿得还怎么上镜啊？昨晚嘛了？”
“没睡好。”林晓星闭着眼，任由冰毛巾敷在眼皮上。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吧？”小林一边给她敷眼睛一边碎碎念，“才十五岁，别想那么多，该吃吃该喝喝，别什么都往心里憋。”
林晓星没吭声，微微睁开眼，透过毛巾缝看见方小蝶坐在对面化妆台前，安安静静自己打底妆。两人中间隔着一排道具服，可方小蝶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突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眼神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就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林晓星立刻把眼睛闭上了。
—
补拍的镜头不多，两个小时就收工了。林晓星没直接回酒店，一个人在片场附近瞎走。
横店的街道她熟得不能再熟，前世在这儿拍过七八部戏，哪条巷有好吃的小馄饨，哪个拐角卖旧道具，她都门儿清。可现在走在这儿，总觉得像穿着别人的衣服，尺寸再合适，浑身都不自在。
“林晓星。”
她回头，方小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杯茶。
“你跟着我什么？”林晓星开口，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冲。
方小蝶没在意，把茶递过来：“看你一个人乱走，怕你迷路。”
“我又不是小孩。”林晓星接过茶，低头一看，居然是她最爱的芋泥味，一下子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猜的。”方小蝶在旁边石阶上坐下，“十五岁的小姑娘，大多都爱吃这个。”
林晓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跟着坐下。两人并排看着街对面，剧组的道具车正一箱箱卸货。
安静了好一会儿，方小蝶先开口：“我昨天说的话，你是不是想了一晚上？”
林晓星手指猛地攥紧茶杯：“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方小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懒懒的，“就是看你今天眼睛肿成这样，肯定没睡好。不是因为我那几句，就是因为别的事，反正没少瞎想。”
林晓星转头看她。方小蝶的侧脸很安静，鼻梁不高，眼睛不大，可凑在一起特别舒服，像一张没精修过的照片，有瑕疵，但很真实。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林晓星低声问，“你就不怕我生气？”
“怕啊。”方小蝶笑了笑，“但我觉得你不会。你看着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其实不是听不进真话的人。”
“你怎么知道？”
“感觉。”方小蝶转过来，眼神认真了很多，“你演戏的时候，每个表情都太准了。准得让人觉得安全，也准得让人觉得远。就像你在外面砌了一堵墙，墙上画满了正确的表情，可墙后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林晓星的手指开始发抖，赶紧把茶放到地上，生怕把杯子捏爆。
“但我猜，”方小蝶继续说，“墙后面应该藏着一个特别怕的小女孩。怕犯错，怕不被喜欢，怕做不好。所以每滴眼泪都要称重量，每个表情都要算角度。”
“你别说了。”林晓星的声音一下子硬了。
方小蝶没停：“我不是批评你。我只是觉得，如果那个小女孩愿意从墙后面走出来，可能会发现——”
“我说够了！”
林晓星猛地站起来，茶倒在地上，芋泥从吸管口淌出来，晕在灰色石板上。
方小蝶也跟着站起来，看着她。
两人对视几秒。林晓星眼睛通红，嘴唇抿得死紧，下巴都在抖。她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站在大街上，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精心维持的完美，全被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看得一二净。
“你凭什么？”她声音发颤，“我们才认识几天？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方小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因为我看见你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狠狠砸在林晓星口。
“别人看见的是‘林晓星’，是演戏很准的童星，是突然开窍的天才。可我看见的是你——一个在角落独自看剧本的女孩，一个被导演夸了反而更紧张的女孩，一个明明演得很好，却非要再试一条的女孩。”
方小蝶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来。
“你怕的本不是演不好。你怕的是，就算演好了，也没人知道那是真的你，还是演出来的你。”
—
林晓星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酒店的。
只记得转身就跑，走得飞快，方小蝶没有追上来。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经过一个又一个片场，等停在酒店门口时，满脸都是泪。
这一次她没控制。眼泪就那么自己流下来，不用设计，不用算角度，不用管好不好看。
她在门口哭了差不多三分钟，赵姐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把把她拉进大堂。
“你疯了？在外面哭？被拍到怎么办！”赵姐压着声音，拿手帕给她擦脸。
林晓星一动不动，任由她擦。看着赵姐焦急的脸，她忽然想起前世——三十二岁她在片场摔倒前，赵姐也是这样站在旁边，一模一样的表情。
那时候她以为，赵姐只是怕摇钱树倒了。
可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赵姐。”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奇怪？”
赵姐的手顿了一下，接着继续擦：“你最近是有点怪。可哪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不奇怪？奇怪才正常，正常才不对劲。”
林晓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走，回房间休息。”赵姐拉着她往电梯走，“明天还有通告，别胡思乱想。”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林晓星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送盒饭的老周不在，只有前台在低头敲电脑，和一个拖行李箱的客人擦肩而过。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可她清楚，有什么不正常的东西，正在一点点靠近她。
—
晚上，林晓星坐在床上翻通告单，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小丫头，明天下午三点，明清宫苑东侧门，第三灯柱下面。来不来随你。——老周”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删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按自己的计划走，完美演完这部戏，拿下该拿的角色，把失去的全都赢回来。
或者，去见他。
去面对那个“也”字背后藏着的真相。
她不知道老周是谁，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更不知道见了会发生什么。可她很清楚一件事——如果今天不去，她这辈子都会猜，那天下午三点，第三灯柱下，到底藏着什么。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心跳很清晰。这一次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道缝，再也关不上。
那堵她亲手砌起来的墙，裂了。
第二天一早，她给方小蝶发了条短信：“对不起，昨天不该对你那么凶。”
三分钟后，方小蝶回：“没关系。茶你还没喝，下次我买两杯。”
林晓星看着短信，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下午两点五十分，她站在明清宫苑东侧门外。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七八糟。她没扎，也没戴帽子，就任由风吹着。
她一步步走向第三灯柱。
老周已经在那儿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