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噎住了。
我爸抬起头,烟袋锅子磕了磕门槛。
“你说谁骗?”
声音低沉,像雷前的闷响。
“爸,我说的是事实。”我看着他们,“秀芝的工作名额是顶替我拿的,嫁进王家也是顶替我嫁的。你们从头到尾都在拿我填坑。”
“你放屁!”我妈急了,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身子弱,你做姐姐的让让她怎么了?你咋这么不懂事?”
“妈。”我擦了把脸,“秀芝身子弱?她去年还拿了纺织厂运动会的跳高第一名。这叫身子弱?”
我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姐,你别说了……”
“为啥别说?”我看着她,“秀芝,你十八了,不是八岁。下乡这事儿是街道安排的,该谁去就谁去。你不想去,可以。你跟街道说。但你不能让我替你去,还拿着我那份工作,嫁给我未婚夫。”
“我、我没有……”
“你没有?”我笑了一下,“好。那我现在就问一句——王建国,你嫁不嫁?”
她不说话了。
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手背上。
我妈冲过来护住她:“你少欺负!”
“我没欺负她。我在问她。”
“妈,”秀芝扯着我妈的衣角,“我不想下乡,我怕。姐她要是不愿意替我就算了,我自己去。就是不知道我这身子骨能不能撑得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你听见了?!”我妈指着我,“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我听完,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把院子里枣树上的麻雀都吓飞了。
我妈被我笑懵了。
“你、你笑啥?”
“妈,”我收了笑,“你这套搁以前管用,搁现在不管用了。”
我走到院子里,搬了个马扎坐下。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第一,婚我已经退了,王建国跟乔家没关系了。谁想嫁谁自己想办法。第二,下乡按街道安排,该谁去谁去。第三……”
我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妈。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着任何人了。”
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爸站起来。
烟袋锅子背在身后,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长得高,我打小就怕他。他一沉脸,我就觉得天要塌了。
“长本事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
但我能听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学会跟家里对着了。”
我没理他,转身回了自己屋。
屋子还是老样子。
窗户纸糊了两层,墙上的旧年画还在,床上的被子还是那床,叠得整整齐齐。
但柜子是空的。
我打开柜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记得之前,柜子里放着几件好衣裳,还有我妈给我打的一对银镯子,说是留着结婚用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把柜门关上。
没问。
不用问也知道去了哪。
上辈子我问过。
我妈说:“要嫁人了,总得有点嫁妆。你当姐姐的,不会连这个都计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