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渡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苏晚就是“小河弯弯”,那个在论坛上发帖说顾深有问题的人。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沈渡没有在电话里问太多,只是约她见一面。
他们约在省城的一家咖啡馆,靠窗的卡座,白天人不多,私密性也还可以。沈渡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年轻一些,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你好,我是沈渡。”他亮了一下证件,然后在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
苏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着,指节发白,说明她很用力。
“我没想到你们会打电话来。”苏晚说,“我以为……我以为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什么事情过去了?”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四年前的秋天,我因为失眠去了顾医生的诊所。在网上搜到的,评价不错,位置也方便。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觉得他挺专业的,问问题很细致,人也温和。他让我做了一套心理评估量表,然后跟我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第二次去,他开始问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跟家人关系怎么样、平时喜欢去哪里。我当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心理咨询嘛,总要了解来访者的背景。
第三次去,他问我能不能脱掉外套,说要做‘躯体放松训练’。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了,就说不太方便,下次再说吧。他笑了笑,说没关系,那这次就不做了。
那次之后我就没再去了。”
苏晚停了停,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但事情没有结束。从那天之后,我开始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不是那种‘可能是我多想了’的感觉,是真的有人在跟踪我。我住五楼,有一天晚上我拉窗帘的时候,看到对面楼的楼顶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的,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那人影就不见了。警察说可能是流浪汉,让我把门窗锁好。
但我知道那不是流浪汉。因为第二天,我发现我家的门锁被人动过了——不是被撬了,是被用一种很专业的方法打开过,然后又锁上了,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但我做了一件事:我在门缝里卡了一头发。头发不见了。”
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门缝里卡头发——和林笙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就搬了家。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换了手机号,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那段时间我几乎不出门,连外卖都不敢点。大概过了三个月,那种被跟踪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你有没有想过,跟踪你的人和顾深是同一个人?”
苏晚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颤抖。
“我想过。”她说,“但我不敢确定。我也想过报警,但上次报警的结果让我觉得……没用。没有证据,警察不会管。而且顾深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他看起来那么正常,谁会相信一个心理咨询师会跟踪自己的病人?”
沈渡想起了林笙。一样的无助,一样的恐惧,一样的“谁会相信我”。
“苏晚,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在顾深诊所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其他病人?”
苏晚想了想,点了点头:“见过几次。在走廊或者电梯里,遇到过几个女的,都挺年轻的。我们没说过话,但我记得其中一个——她看起来特别焦虑,走路的时候一直在看后面,好像在躲什么人。”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记得。”苏晚的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她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头发,很瘦,戴一副圆框眼镜。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总是贴着墙走,好像怕有人从背后靠近她。”
沈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林笙四年前的生活照,扎着马尾辫,没有戴眼镜。
“是她吗?”
苏晚看了两秒,摇了摇头:“不是。那个人戴眼镜,林笙这张照片里没有眼镜。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个人的眼睛和林笙很像。都是那种……怎么说呢,好像能看穿你的感觉。”
沈渡把照片收起来,换了一张——周小禾的照片,五年前那个报案后撤诉的受害者。
苏晚接过照片,看了一秒,脸色就变了。
“是她。”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就是她。她比照片上瘦了很多,但我记得这张脸。尤其是眼睛,我不会认错。”
沈渡的手顿住了。
周小禾。五年前报案后又撤诉,然后搬了家,再也没有出现过。沈渡当时以为她只是不想再面对那件事,选择了沉默和消失。但现在看来,她的“消失”可能不是主动的。
“苏晚,你确定吗?”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确定。”苏晚说,“因为她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天我们在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突然跟我说:‘你也觉得不对劲对不对?’我当时没来得及回答,电梯门就开了,她就走出去了。我后来一直在想那句话,总觉得她是在求救。”
电梯里的对话。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却是在试探——试探苏晚是不是和她一样,感觉到了顾深的不对劲。
可惜苏晚当时没有回答。如果回答了,也许事情会不一样。
沈渡把周小禾的照片收回包里,深吸了一口气。
“苏晚,谢谢你。你今天说的这些,对案子很有帮助。”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更深的不安。
“沈队长,你们是不是找到什么了?”
“还在查。”
“如果……”苏晚咬了咬嘴唇,“如果你们找到了那个人,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我当年是不是真的差点……”
她没有说完。但沈渡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会的。”
沈渡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还坐在那里,两只手捧着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拿铁,眼睛望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年轻、苍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她在想什么?在想如果当年她没有搬走,如果她没有注销账号,如果她没有那么警觉,现在她会在哪里?
沈渡没有问。他推开门,走进了十一月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