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第一医院。
VIP病房。
沈怀山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
血珠渗出来,顺着枯瘦的手背往下淌。
“沈老!您不能”
护士冲上来,被沈怀山一把推开。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整个人摇了一下,差点栽倒。
但他咬着牙,硬生生站住了。
“轮椅。”
“沈老,您的身体”
“轮椅!”
他的声音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狠。
是做了几十年沈氏掌门人的狠。
管家老冯推着轮椅进来,脸色铁青。
“老爷,成业少爷开了记者会,把小姐的事捅上热搜了。”
沈怀山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全是浑浊的恨意。
不是恨沈成业。
是恨自己。
“推我去祖宅。”
老冯张了张嘴。
“现在。”
沈怀山坐进轮椅,瘦削的手攥着扶手,青筋暴起。
主治医生拦在门口。
“沈老,您的心脏指标极不稳定,出院至少要再观察三天”
“三天?”
沈怀山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我逃了一辈子。”
“这次不能让清鸢一个人跪。”
医生愣住了。
轮椅从他身边推过去,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轮椅碾过地砖的声音咯吱作响。
老冯低声问:“老爷,您要带什么?”
沈怀山从病号服里摸出一块东西。
巴掌大。
焦黑。
是一块烧焦的木板。
木板边缘碳化严重,但中间隐约能看出刻痕。
“够了。”沈怀山把木板揣回怀里。
“这块东西,我藏了五十二年。”
“今天该拿出来了。”
沈氏祖宅。
下午四点。
沈清鸢站在正堂门口,手机屏幕上全是红色的热搜标签。
沈成业的记者会开完了。
效果很好。
好到沈清鸢的名字已经和“被洗脑”“邪教”“骗局”绑在了一起。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比我预想的快。”
身后,陆烬靠在柱子上。
“正常。恐惧会让人做蠢事。”
“他不是恐惧。”沈清鸢冷冷说,“他是贪。”
“贪也是一种恐惧。”陆烬的声音很淡,“怕失去八十亿,比怕族谱除名可怕多了。”
沈清鸢没接话。
她知道陆烬说得对。
这让她更烦。
院门外突然传来动静。
车门声。脚步声。轮椅碾地的声音。
沈清鸢转头。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祖宅大门口,老冯推着一辆轮椅走进来。
轮椅上坐着沈怀山。
穿着病号服,外面裹了件深色唐装,袖口还别着没来得及拆的医院腕带。
脸色灰败。
颧骨高耸。
但腰板挺得笔直。
“爷爷?!”
沈清鸢冲过去,蹲在轮椅前。
“你怎么出院了?医生说你至少还要”
“清鸢。”
沈怀山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手很凉。但力道很重。
“成业那混账东西开记者会了?”
沈清鸢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沈怀山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他的目光越过沈清鸢,看向院子深处。
后井方向。
眼神里闪过恐惧。
很快被什么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通知沈家所有人。”沈怀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半小时后,祠堂。”
沈清鸢攥着爷爷的手,嘴唇抿了很紧。
心疼。
怨。
都有。
但她一个字没说,站起来开始打电话。
陆烬看着轮椅上的老人,没动。
沈怀山也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怀山先移开了目光。
“你就是陆烬。”
“嗯。”
“你让我孙女一个人扛这些?”
“她比你想的强。”
沈怀山沉默了一会儿。
“是。”
“比我强。”
半小时后。
祠堂。
沈家旁支来了大半。
沈成业站在最前面,西装革履,旁边跟着律师和两个记者。
他看见沈怀山的轮椅时,脸色变了一瞬。
但很快恢复。
“大伯,您身体不好,怎么”
“闭嘴。”
沈怀山声音不重,但沈成业的嘴立刻合上了。
几十年的家族权威,不是一场记者会能抹掉的。
轮椅被推到祠堂正中。
沈怀山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旁支、堂兄弟、侄子侄女、沈成业、周慧兰。
还有角落里站着的陆烬和顾观棋。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开会。”
沈怀山说。
“是认账。”
沈成业皱眉:“大伯,什么账”
“我的账。”
沈怀山从怀里掏出那块焦黑的木板。
巴掌大。
碳化严重。
他举起来,手在抖。
“认识吗?”
没人说话。
“这是沈家族谱的封板。”
沈怀山的声音开始发哑。
“民国十三年刻的。楠木。上面原本写着沈氏三百年祖训。”
他翻过木板。
焦黑的表面上,有几个字奇迹般保留了下来。
刻痕很深。
烧掉了一半,但剩下的足够辨认。
百年期满。
“五十二年前,我亲手把族谱扔进火里烧的。”
沈怀山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全场死寂。
沈成业瞪大了眼睛:“大伯,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真话。”沈怀山的眼眶红了。
“我十四岁那年,在祖宅后井边看到过金光。
你们太爷爷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沈家是守门人,百年后会有人来取钥匙。”
“我怕。”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
七十六岁的老人,在轮椅上缩了一下。
像回到了十四岁那个在古井边被金光吓哭的孩子。
“我不想守什么门。我想让沈家做正常人。”
“所以我烧了族谱。封了祠堂。把祖宅的秘密埋了。”
“我以为烧掉就没了。”
“我以为不记得就不用怕。”
他抬起头,看向沈成业。
“成业,你说陆烬是骗子。”
沈成业张嘴要说话。
“你说得对。”沈怀山打断他。
“但骗沈家的人不是他。”
“是我。”
祠堂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连角落里的记者都忘了按快门。
沈怀山把那块焦黑木板放在膝盖上,双手覆上去。
“不是陆烬骗沈家。”
“是沈家,骗了自己一百年。”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祖宅地底传来了声音。
咚。
钟声。
很沉。很慢。
从后院古井深处涌上来。
青石地面微微震动,桌上的茶杯叮当作响。
沈成业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周慧兰直接捂住了嘴。
那些曾经在记者会上理直气壮的旁支族人,此刻腿都在发软。
因为他们口又开始疼了。
族谱除名的那种闷痛。
不重,但持续。
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们:你还欠着。
“爷爷”沈清鸢蹲在轮椅前,眼眶红了。
沈怀山摸了摸她的头。
手还在抖。
“清鸢,爷爷错了。”
“你替沈家接回来的东西,本该是爷爷这一代人的责任。”
他转向所有旁支。
“听到了吗?地底在响。”
“那不是机关。不是骗局。”
“是沈家欠了一百年的债,在催。”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一个年轻人跪了下来。
是沈家三房的孙子,二十出头,之前一直缩在角落里没说话。
“我认。”
他的声音发抖,但跪得很实。
“三房沈柏舟,认祖训,认密约。”
第二个人跪了。四房的。
第三个。五房的。
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所有人。但超过了一半。
他们的口,那股闷痛在跪下的瞬间减轻了。
明显的。
像什么东西在松手。
陆烬靠在门框上,脑海里系统提示跳出。
【沈氏全族履约意志:超过50%。】
【祖庭首层稳定度大幅提升。】
【铜令真实度:81%。】
【守约审判第二阶段进度:72%。】
“不错。”陆烬在心里说。
但他的目光落在没有跪下的人身上。
沈成业。
周慧兰。
还有他们身后站着的三个人。
律师。
和两个开发商的代表。
沈成业的脸色变了好几轮。
从白到青,从青到铁。
最终定格成一种阴沉的狠。
他没跪。
他转身走了。
走出祠堂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案不变。明天上午,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总,你确定?里面那些异常”
“没有异常。”沈成业咬着后槽牙,“全是那个姓陆的搞的把戏。”
“你带设备来。不要挖掘机了。”
“带拆楼的。”
他挂了电话,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
祠堂内。
钟声渐渐平息。
跪着的人陆续站起来。
沈怀山坐在轮椅上,闭着眼。
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沈清鸢给他掖了掖唐装领口,没说话。
陆烬走过来。
“还有人没认。”
“我知道。”沈清鸢的声音很冷。
“他不会停的。”
陆烬点了点头。
“明天会来。”
沈清鸢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陆烬笑了一下。
很淡。
“逃了一辈子的人回头了,贪了一辈子的人不会。”
“他会再来一次。比上次更狠。”
沈清鸢的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
井底,最后一丝钟声的余韵消散。
但那股从地下涌上来的温热气息,比之前更浓了。
像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正在等。
等最后一扇门,被彻底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