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华走后,陈阳在沙发上坐了一阵,随后起身往二楼走。
苏念还睡着,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手臂。
陈阳没进卧室,拐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外头的空气裹着气涌进来。
园区的方向,远远能看到哨塔上晃动的人影。
就在这时,陈阳看到不远处有一辆卡车,盖着军绿色的篷布,从园区西边的岔道慢慢开进来。
陈阳退回屋里,翻了几个柜子,在靠窗的一张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只单筒望远镜,镜片倒还净。
他拉开镜筒,架在窗框上。
卡车在空地上停下了。
两个雇佣兵从驾驶室跳下来,绕到车尾,把篷布掀开。
车厢里的人一个个被拽下来。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头发乱成一团,但身上那件衬衫——即便隔了这么远,陈阳还是认出来了,高档货。
第二个,女的,穿旗袍,料子是好料子。
第三个,又是个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
陈阳的手停在望远镜上,没动。
这不是“猪仔”。
猪仔进园区,穿的是什么?
地摊T恤、运动裤、球鞋,口袋里揣着最后一千块钱和一个发大财的美梦。
这群人不一样。
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少说几十万。
陈阳数了一下,一共十五个。
雇佣兵把他们一个一个踹跪在空地上,手腕全用绳子反绑,眼睛蒙着黑布条。
有人在骂,声音传不过来,但从嘴型能看出来,骂得很难听。
还有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体僵得跟木桩子一样。
陈阳眉头一挑……他发现。
这些人的长相怎么这么熟悉?
他见过这种轮廓。
柳坤。
不是完全相同,但三四分的相似度是有的。
陈阳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柳坤,三个老婆,十四个孩子。
去掉柳月华,去掉阿英,正好十五个。
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又一辆卡车,车斗里塞满了人。
下来的人年龄参差不齐。
有老头,有女人,还有个腿脚不利索的,被人架着才站稳。
佣人。
柳家的佣人。
这柳月华,到底想要什么?
……
园区那边,空地上跪了一片人。
几个雇佣兵端着枪站在四周,枪口朝下。
然后柳月华出现了。
她从园区主楼的侧门走出来,换了一身黑,长裤、长靴。
右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刀面上反着灯光。
空地上跪着的十五个人,有几个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们的眼睛都被蒙着,看不见,不知道谁来了,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黑布条盖住了整个上半张脸,只留下鼻子和嘴。
恐惧这东西,看不见的时候最强烈。
柳月华走到队列最前面,停住脚。
她面前跪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雇佣兵狞笑着伸手扯掉了女人脸上的黑布条。
阳光打在女人脸上。
她猛地闭眼,头偏了偏,眼角挤出几道褶皱。
这个年纪的女人,保养得不差,皮肤白净。
长刀的刀背搭到她肩上。
冰冷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女人的身体一僵。
她把眼睛睁开了,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先看到的是一个轮廓。
有些熟悉。
焦距慢慢聚拢。
女人的嘴张了一下。
“月华?”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
后面跪着的人群一下炸了。
“你疯了!你赶紧把我们放开!”
“柳月华!你敢动我?”
“月华姐,月华姐我求求你,你放了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这个贱种!你妈就是个烂人!你有什么资格——”
这些人的话,柳月华一个字都没回。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柳坤的大太太,柳家名义上的女主人。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冯素贞,家里是缅北的一个小家族,为柳坤生了六个孩子,管着整个柳家的内务,上上下下几十号人。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柳月华。
她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在柳家待了二十多年,丈夫的是什么生意她门儿清。
但刀搁在自己肩上的感觉,她还是感受到了害怕。
“月华,你爸是不会放过你的!”
柳坤还在,柳月华就翻不了天。
柳月华把刀从她肩上收回来,刀尖朝下,点着地面。
“大妈。”
“这话还是等你下了,找柳坤好好商量吧。”
冯素贞的脸变了。
血色从脸上退下去,一层一层的,先是嘴唇,再是两颊,最后连耳垂都白了。
她不蠢。
“柳坤很有可能已经死了!”这个信息,她只用了两秒就消化完了。
冯素贞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月华——”
称呼没变,但语气彻底变了。
刚才还带着几分底气的“月华”,现在变成了祈求。
“你要钱,我有。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让我活,我什么都能给你——”
柳月华蹲下身,和她平视。
然后凑到她耳边,轻声开口:
“放过你也不是不能考虑,除非你……把身后的这些人全都死,我才会放你一条生路!
放心,我都把他们给绑了起来,你起来,非常轻松……”
冯素珍的脸上先是呆滞,然后是不可思议。
柳月华直起身,把长刀扔到了冯素贞面前。
旁边的雇佣兵弯腰,割断了冯素贞手腕上的扎带。
冯素贞揉着手腕,跪在那里,盯着地上的刀。
她的手伸向那把刀。
指尖碰到刀柄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过去。
握住了。
冯素贞站起来,腿在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
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一排蒙着眼的人。
她的孩子们,还在这群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