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对面楼的晾衣架,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
“你爸的?”
“爸和妈一起。大姑也掺和了。”
“陈玉霞。”老太太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管得倒宽。”
“陈,他们还改了我的高考志愿密码,把志愿全换成了专科学校。”
老太太转过身来,看着陈默。
她的眼睛很浑浊了,眼皮松松地耷拉着,但目光底下的东西很稳,像压在柜子最底层的一块老布,叠得整整齐齐,从来不乱。
“你来找我,不是来哭诉的吧?”
“不是。”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保管一样东西。”
陈默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的,用透明胶带封了口,正面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陈默收”。
“这里面是什么?”
“证据。录音的备份,志愿被篡改的截图,还有几份文件的复印件。万一家里翻我的东西,这些不能被找到。”
老太太接过信封,掂了掂。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陈默站在缝纫机旁边,手指摸了一下那块被踩得光滑的踏板。
“等他们自己走到那一步的时候。”
老太太看了她好一会儿,把信封放进缝纫机下面的暗柜里,那个柜子有一把铜锁,钥匙挂在她脖子上的棉绳上。
“丫头,你比你爸强。你爸这辈子就坏在一个字上。”
“什么字?”
“蠢。”
陈默没笑。
她弯腰把带来的一袋苹果放在桌上,跟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然后离开了。
出了居民楼,她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家里的座机号码。
她接起来。
“你去哪了?”是陈大强的声音。
“学校补课。”
“补个屁课!你给我马上回来!你大姑把她的亲家公请来了,周老板,开砂石厂的那个。他说手里有路子,能帮家宝弄进一个好学校的名额。你赶紧回来见客!”
“爸,我在学校。”
“我不管你在哪,半个小时之内到家!你大姑的面子你不给,周老板的面子你也不给?你想让全家人都跟着你丢人是不是?”
电话挂了。
陈默站在公交站牌下面,太阳很大,晒得候车椅上的铁皮发烫。
她在站牌下面站了一分钟。
然后坐上了回家方向的公交车。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
沙发上、椅子上、从邻居家借来的板凳上,挤了七八个人。大姑陈玉霞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左边是一个圆脸的胖男人,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手腕上一串佛珠,正翘着腿喝茶。
那就是大姑的亲家公,周彪。
开砂石厂的,在镇上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姑夫家和周家是旧交,陈默听说过,但从来没打过交道。
“来了来了,快坐。”王秀芹笑盈盈地招呼陈默,跟方才在电话里骂人的那个陈大强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在外人面前,他们永远是一副慈爱体面的样子。
陈默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
弟弟陈家宝坐在角落的凳子上,难得穿了一件净的白衬衫,头发上打了发胶,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正在跟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小声说话,那女孩陈默不认识,穿着碎花裙,应该是周家的什么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