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赵秀梅带着她丈夫。三姨赵秀芳带着三姨夫老陈。还有一个我多年没见的人,我妈的表弟,在镇上开家具店的刘建国。
他们浩浩荡荡上了楼,进了我家的门。
等我扔完垃圾回来,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瓶矿泉水,像是要开一场家庭批斗会。
我妈坐在正中间,眼睛肿着,面前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我的定存合同。
她一直留着。
“楠楠,坐。”赵秀梅的语气比上次温和了很多,温和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没坐。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
“大姨有话快说。”
“你看看你这态度。”刘建国开口了。他穿着一件皮夹克,手指粗短,说话带着一股子酒味儿,”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连坐下来好好谈都不肯?”
“刘叔,你上次来我家是六年前,中秋节。你拿了两箱月饼走了三千块钱,说是借,到现在没还。”
刘建国的脸红了一下。
赵秀梅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不提了。楠楠,今天把你叫回来,是大家想跟你谈谈你弟弟的事。”
“这个事情没什么好谈的。”
“你先听我说完。”赵秀梅拿出一副”我是长辈你要听话”的架势,”你弟弟年纪小不懂事,借了,这是事实。但他是你亲弟弟,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你手里有三百万,存了个五十年的定期,谁都取不了,你这不是存钱,这是故意不让你弟弟还债。”
“我存我自己的钱,什么时候需要你同意了?”
“你这话就不对了。”三姨夫老陈拍了一下大腿,”那是你们家的拆迁款,不是你一个人的钱。你妈也有份。”
“拆迁协议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房产证也是我的名字。这些在拆迁办都有记录。”
“那房子本来就是你妈住的!”老陈声音又高了。
“房子是我买的,首付是我出的,月供也是我还的。我妈搬进来住是因为她自己的房子卖了给周磊还赌债。那次是两万块钱的赌债。”
客厅里的人互相看了看。
有几个人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我看见三姨赵秀芳低下了头,手指在搓自己的衣角。
上辈子这个场景里,我什么都没说,一直在哭。哭到最后,我妈把合同从我手里抢走了。
这辈子我不哭了。
我妈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合同,嘴唇紧绷着。
“周楠,你今天给我一个准话。这三百万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
“好。”她把合同举起来,”你不给,那我撕了它。”
“你撕吧。银行有留档,撕了也没用。”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刘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合同,伸手要拿。
“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妈把合同递给他。
刘建国翻了两页,挠了挠头。
“确实写了五十年,不可以提前支取。”他抬头看我,”你签这种东西的时候脑子没问题吧?”
“我脑子比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赵秀梅叹了口气:”楠楠,大姨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你弟弟的催债人已经放话了,后天再不还钱,就不是打一顿的事了。你就算不管你弟弟,你也得管你妈吧?你妈天天被那些人吓得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