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选定的藏身营地,位于一处风蚀岩层深处的天然洞穴。洞口被几丛极其顽强的沙棘和乱石巧妙遮掩,内部空间虽然不算宽敞,但足以容纳他们这十几人,且具有良好的隐蔽性和防御性。阿尔坦公主和她仅存的三名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随从,被秦风特意安排在洞穴最深处、最干燥也最安全的位置休息。李破虏细心地为他们分发了清水和干粮,并检查了他们的伤势,重新上药包扎。洞内,一小堆特意选取了少烟耐燃灌木根茎点燃的篝火,提供着有限的光亮和温暖,火苗不安分地跳跃着,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也映照着每一张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身处陌生环境的警惕,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因语言隔绝而产生的深深无力感。
秦风深知时间紧迫,必须尽快与这位月氏公主建立起有效的沟通,获取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他蹲在阿尔坦面前,脸上努力做出最和善、最无害的表情,再次尝试用他那半生不熟、仅限日常军事用语的匈奴语进行交流。
“你…从哪里…来?”秦风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同时配合着手指向西方,做出一个远道而来的手势。
阿尔坦微微蹙起她那好看的眉毛,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显然没能理解这过于简略且发音可能不准的问句。她迟疑了一下,回了一串音调起伏、带着浓郁异域风情的急促音节,听起来像是月氏语。
秦风完全抓瞎,只能茫然地摇头。
不甘心的秦风换了一种方式,他用手比划着一个大圈,代表世界,然后指向阿尔坦,再指向西方,用更夸张的语调重复:“你,来自,哪里?”
这次,阿尔坦似乎捕捉到了一点信息。她眼中闪过一丝明了,伸手指向洞穴外的西方,清晰地说出了一个词:“Yuezhi。”(月氏)
秦风心中一动,猜测这应该就是“月氏”在其本族语言中的发音。他连忙点头,表示明白。接着,他尝试询问关键问题,他先指了指阿尔坦和她受伤的随从,然后模仿匈奴骑兵挥舞弯刀的样子,脸上做出凶狠的表情,最后用一个疑问的眼神看向她:“为什么,匈奴,追,你们?”
这个问题显然触动了阿尔坦内心最痛苦的记忆,她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深刻的阴霾与悲愤。她没有再用语言解释,而是直接做了一个极其形象的动作——右手如刀,在自己脖颈前狠狠一划!然后,她指向自己,又坚决地指向西方(月氏的方向),最后摇了摇头,眼中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秦风的心沉了下去,他大概明白了:月氏国内发生了流血的宫廷政变,有人要杀她,她是被迫逃亡的。
交流的困难程度远远超出了秦风的预期。他意识到,仅靠这点可怜的匈奴语词汇和简单手势,根本无法进行更深层次、更精确的信息交换。他尝试着捡起一根烧黑的树枝,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画画。他画了一匹马(然而画功拙劣,看起来更像一条瘦狗),画了一个小人(比例失调,如同鬼魅),又尝试画一幅简易的西域地图(结果线条扭曲,抽象得如同孩童的涂鸦,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阿尔坦起初还认真地看着,但当看到秦风那“惊世骇俗”的画作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秦风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笑出声来,虽然她很快便意识到失态,迅速用手掩住了嘴,恢复了之前那种清冷自持的表情,但那一瞬间如同冰山融化、阳光破云而出的笑容,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与明媚,让猝不及防的秦风不由得看得愣了一下,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效率太低了!”秦风有些烦躁地挠着头,在狭窄的洞穴内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必须想个办法打破这个语言壁垒!否则别说合作,连基本沟通都成问题!”
一旁的王猛看着干着急,忍不住粗声粗气地提议:“风哥,要不…俺给大家打一套咱们老秦军的军体拳?让她看看咱们的气势,明白咱们是堂堂正正的王师,是友军!”
赵小三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得了吧,猛子!就你那套虎虎生风的‘王八拳’,气势是足了,怕是没等表明友军身份,就先把这几位惊弓之鸟给吓跑了!还以为咱们要杀人灭口呢!”
众人一阵低笑,气氛却依旧沉闷。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秦风踱步到洞口,听着外面戈壁夜风刮过岩缝发出的、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呜咽声,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原始的韵律。突然,一个前世记忆中的画面闪过他的脑海——那些旋律简单、节奏魔性、即便听不懂歌词也能让人跟着哼唱的“洗脑神曲”!对了!语言或许不通,但音乐的节奏和旋律,在很大程度上是能跨越种族和文化界限,引起共鸣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秦风猛地转过身,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他清了清嗓子,在所有队员和阿尔坦公主主仆四人惊愕、疑惑、看傻子般的目光注视下,开始尝试着哼起一段旋律。这是他前世某首风靡一时的流行歌曲的副歌部分,调子简单明快,节奏感强,朗朗上口,极其容易记忆。
“嘟~嘟~嘟~哒哒~嘟哒哒~” 他没有歌词,只是用鼻音哼出旋律。
阿尔坦公主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琥珀色的眼眸中写满了不解与好奇,完全不明白这个行为古怪的秦军军官到底想干什么。她的三名随从也是面面相觑,低声用月氏语交谈着,看向秦风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莫名其妙。
秦风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沉浸在尝试中。哼了几遍旋律,找到感觉后,他决定加入最简单的“歌词”。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用刚才的旋律,放慢速度,清晰地“唱”道:“我~是~秦~风~” 简单的四个字,被套入了那富有节奏感的调子里。
阿尔坦先是一愣,歪着头仔细听着,随后,她那聪慧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芒!她明白了!这个秦军军官是在用一种特殊的、带有旋律的方式介绍自己!她也学着秦风的样子,略微迟疑地,用相似的、但带着她自身语言韵律特点的旋律,轻声回应道:“阿~尔~坦~”
“有效!真的有效!”秦风心中一阵狂喜,差点没原地跳起来!他强压下激动,继续用这种特殊的“对歌”方式进行交流。他用唱歌的方式问出简单的问题,比如“你~饿~吗?”(配合摸肚子的动作),“伤~口~疼~吗?”(指着她包扎的手臂)。阿尔坦也开始逐渐适应这种奇特的交流方式,用类似的旋律断断续续地回答,虽然很多时候还是需要大量手势辅助,但理解的成功率相比之前那种鸡同鸭讲般的连蒙带猜,简直是天壤之别!
王猛、赵小三等一群队员围在旁边,看着他们的队长和那位异国公主一本正经地在那里“对歌”,一个个都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大声笑出来,憋得十分辛苦。
赵小三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李破虏,压低声音,带着坏笑嘀咕道:“我说…风哥这架势,怎么越看越像咱们老家那边,山歌对唱,阿哥阿妹互诉衷肠,对歌求偶那个调调啊?”
王猛虽然也觉得画面有些滑稽,但还是瞪了赵小三一眼,瓮声瓮气地维护道:“闭上你的臭嘴!风哥这是在办正事!大事!你懂个屁!”
李破虏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清秀的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轻声说道:“小三,你别胡说。队长这个方法,看似离奇,实则蕴含智慧。我小时候在家乡也曾听闻,一些相隔甚远、语言不通的部落之间,有时会通过特定的鼓点节奏和歌唱旋律来传递简单的信息。音乐…确实拥有一种能够超越语言,直抵人心的力量。”
靠着这种前所未有的、堪称诡异的“音乐交流法”,配合大量生动形象的肢体语言,秦风终于艰难地、但确确实实地弄清楚了阿尔坦公主的基本情况。她确实是月氏国的公主,因为国内发生血腥政变,她的叔叔勾结外部势力(很可能就是匈奴),毒杀了她的父王,篡夺了王位。她是在几位绝对忠诚的护卫拼死保护下才侥幸逃出,意图向东而行,寻找可能的外部援助以图复国,却在途中不幸被匈奴巡逻队发现并一路追杀。
更让秦风心脏怦砰直跳、感到无比惊喜的是,阿尔坦在断断续续的“歌声”和比划中,隐约透露她似乎掌握着一条通往西域腹地、避开匈奴主要监控区域的秘密商道信息!而且,她可能还知晓一些关于匈奴与她那位篡位叔叔之间具体勾结方式的内幕!这些信息,无论哪一条,对于志在北伐匈奴、经略西域的大秦来说,都是极具战略价值的无价之宝!
“发财了…这次真的是捡到绝世珍宝了…”秦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避免显得过于激动,但眼中那兴奋的精光却怎么也无法完全掩饰。
他立刻决定,开始“画饼”——当然,是用他刚刚发明的“秦氏唱腔”。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显得既真诚又充满力量,然后用那已经有点熟悉的旋律,配合着简单的手势,开始“唱”道:“跟~我~合~作~”他指指阿尔坦,再指指自己,做出一个握手的动作,“帮~你~复~国~”他用手势模拟一个王冠戴在头上,然后用力一挥拳!
接着,他继续唱,同时比划着:“丝~绸~”他做出抚摸光滑布料的动作,“茶~叶~”模仿端杯喝茶,“瓷~器~”做出捧着一个珍贵花瓶的样子,“都~要~经~过~你~的~手~”他指向阿尔坦,做了一个流通的动作。
阿尔坦虽然不能完全理解秦风那些超越了时代的、蕴含着巨大商业潜力的现代化构想,但“复国”和“财富”(通过那些具象化的丝绸、茶叶、瓷器手势,她能明白代表珍贵物品)这两个核心关键词,她是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她凝视着眼前这个思维跳脱、行为古怪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能量的年轻秦军军官,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怀疑,有审视,有一丝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微光,也有对未知前途的深深忧虑。
经过长达近一个时辰的、堪称艰苦卓绝的“音乐+手势”交流,阿尔坦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用更加凝重的表情,配合着生硬的匈奴语单词和手势,向秦风透露了一个极其重要且紧急的情报:一支由某个匈奴小王子率领的队伍,正在距离他们目前藏身地不算太远的另一条水草更为丰美的河谷地带进行狩猎娱乐,而且,护卫兵力似乎并不太多!
秦风的眼睛瞬间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野狼般,迸射出骇人的亮光!这可是一条意想不到的、送上门来的“大鱼”啊!其价值甚至可能超过之前的预想!
“具体位置?在哪里?”秦风急忙追问,也顾不得唱歌了,语速急促,同时用手势强烈要求她指明方向。
阿尔坦理解了他的急切,她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地面的浮土上画出一个相对清晰的示意图——一条代表河谷的弯曲线条,几个代表山丘的三角形,并在某个点做了重点标记。她用生硬的匈奴语,配合手势,解释着那个河谷的入口、水源地以及匈奴王子可能扎营的大致区域。
秦风全神贯注地听着,大脑飞速记忆和分析着地形信息,不时提出关键问题,比如“护卫大概有多少人?”“主要是骑兵还是步兵?”“有没有明显的哨卡?”
当阿尔坦说到某个关键地点,并再次确认了目标身份时,秦风猛地抬手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带一丝沙哑:“等等!你刚才说…那个目标是…匈奴王子?你确定?是哪个单于的儿子?”
阿尔坦肯定地点点头,用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语调重复了一遍:“匈奴王子。我,见过他的旗帜。是,左贤王部落的,小王子。”
匈奴王子!左贤王部落的小王子!秦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和狂喜。这不仅仅是条大鱼,这简直是一条足以震动整个北疆战局的、镶着金边的龙王太子!他看向阿尔坦,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
“尊贵的阿尔坦公主殿下,”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诱惑力,“想不想…亲眼观看一场,由我们大秦特别行动队,为您精心准备的…精彩‘好戏’?”
阿尔坦疑惑地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兴奋与算计的笑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她那深邃的眼睛。
秦风不再卖关子,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洞穴内所有或坐或卧、但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的队员们,用一种压抑着兴奋的、斩钉截铁的语气低吼道:“兄弟们!都精神起来!天上掉馅饼,不对,是掉金疙瘩了!来大买卖了!”
王猛、赵小三、李破虏等人立刻如同被注入强心针,哗啦一下全围拢过来。秦风迅速而清晰地将阿尔坦提供的情报——匈奴小王子在附近河谷狩猎,护卫约三十人左右——转述给大家。
“匈…匈奴王子?!”赵小三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兴奋而有些微微发抖,“风哥!你的意思是…咱们要去…去把那个匈奴王子给…绑回来?”
“啧,说什么‘绑’?多难听!咱们是文明之师,礼仪之邦!”秦风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奸诈”笑容,“我们这是发现了迷路的友邦贵族,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和睦邻友好原则,热情地‘邀请’他回咱们大秦军营做做客,进行一番深入而友好的…文化交流。”
王猛兴奋地摩拳擦掌,两只大手捏得嘎巴作响,眼中冒着凶光:“管他叫什么!风哥,你就说怎么干吧!这要是真得手了,咱们‘幽灵组’,不,咱们整个特别行动队,可就真他娘的要名扬天下,立下不世之功了!”
秦风不再废话,直接捡起树枝,在地上画出更为详细的行军路线和突击方案图:“都听好了!根据阿尔坦公主的情报,目标在这个河谷的这片背风洼地扎营可能性最大。我们分成三组行动!”
他开始详细分配任务,语气果断:
“第一组,赵小三负责!带你手下两名最好的弩手,提前潜入河谷南侧这个制高点!你们的任务是远程精确狙击,战斗打响后,优先清除敌方弓手、军官以及任何试图组织抵抗的头目!为我们接近目标扫清障碍!”
“第二组,王猛负责!带你身边最能打的两个兄弟,从河谷东侧这个乱石滩摸过去!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听到我的信号后,用我给你们准备的这些玩意儿,”他指了指旁边几个塞满了干枯荆棘和易燃物的皮囊,“制造声响和烟雾,吸引大部分护卫的注意力!”
“第三组,我亲自带领!剩下的人跟我,从西北侧这个灌木丛缺口直接突入核心营地!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个匈奴小王子,‘请’他跟我们走!记住,我要活的,而且要尽量完好无损!”
他再次严厉地强调:“所有人都给我记住!行动要快!准!狠!得手后不要有任何恋战,立即按预定路线向西南方向的二号撤离点撤退!沿途注意清除痕迹!”
为了确保这次“邀请”行动万无一失,秦风还拿出了他压箱底的一些特制小玩意儿:几块用麻沸散和其他几种具有强烈麻醉效果的草药浸泡过的厚布巾,用于关键时刻“安抚”不配合的目标;几卷特制的、既结实又不易挣脱的牛皮绳索;甚至还有几个内部设置了巧妙机关、一拉就会发出巨大声响、用来模拟爆炸或惊马效果的中空竹筒,用于制造混乱。
阿尔坦公主在一旁,看着秦风如同变戏法一样拿出这些稀奇古怪、用途不明的工具,并听着他条理清晰、分工明确的部署,她那双向来冷静的琥珀色眼眸中,不禁充满了越发浓烈的好奇与探究之色。
秦风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头,露出一个带着邀请意味的笑容:“尊贵的公主殿下,有没有兴趣,亲自移步,跟随我们第三组,近距离观赏一下这场即将上演的‘好戏’?也好让你亲眼见证一下,你未来的合作伙伴,究竟具备怎样的实力。”
阿尔坦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之色。她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臂,又看了看身边仅存的三名疲惫的护卫,最后,目光落在秦风那充满自信的脸上。她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权衡风险与机遇,最终,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用生硬的匈奴语说道:“好。我去。”
夜色渐深,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秦风最后一遍仔细检查了每一名队员的装备和携带的特殊工具。清冷的月光从洞口缝隙洒落,映照在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上,他的眼神锐利如即将扑食的苍鹰,闪烁着冷静与决断的光芒。
“兄弟们,今晚都给我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秦风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明天太阳升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他指了指洞口投射进来的月光所能照到的某块岩石,“就是我们行动开始之时!我们要给那些还在做梦的匈奴贵族们,送上一份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大惊喜’!”
洞外,戈壁滩上的夜风愈发猛烈,呼啸着掠过岩壁,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响,仿佛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注定要震动草原的风暴,奏响着一曲苍凉而激昂的序曲。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