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风陵渡的第十,七人已进入江南地界。
与西北的苍凉不同,江南的秋天是温婉而丰饶的。官道两旁稻田金黄,农人正在收割;水网密布,舟楫往来;远处白墙黛瓦的村落掩映在枫红柳绿之间,炊烟袅袅升起。
七人扮作一支小商队——这是钱算盘的主意。王二狗是掌柜,慕容清雪扮作夫人,李墨言和蓝蝶是账房先生和郎中,赵铁牛和红袖是护卫,钱算盘自己则充当管家。三辆马车载着从黑风寨缴获的一部分货物:西北的皮毛、药材,还有一些不显眼的古董。
这午后,商队抵达一座繁华的州城——江宁府。
江宁府是江南重镇,城墙高耸,城门处车水马龙,守城兵丁仔细盘查过往行人。七人排了半个时辰队才进城,一进城,便被眼前的繁华晃花了眼。
街道宽阔整洁,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旁商铺林立,绸缎庄、茶楼、酒楼、银楼、当铺……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挑担的小贩,还有嬉戏的孩童。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糕点的甜香,酒楼里飘出的酒菜香,还有街边小摊上煮着的馄饨香。
“好热闹……”红袖看得目不暇接。她常年走西北镖路,很少来江南,这番景象让她新奇不已。
赵铁牛更是看直了眼:“乖乖,这地方比京城还繁华!”
钱算盘捋须笑道:“江南富甲天下,江宁府又是江南枢纽,自然繁华。不过越是繁华之地,水越深。大家小心行事,莫要张扬。”
众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悦来客栈,名字普通,但净整洁。要了三间上房,王二狗和慕容清雪一间,李墨言和蓝蝶一间,赵铁牛、红袖、钱算盘各一间。
安顿好后,钱算盘提议分头打探消息:“江南龙脉节点的位置虽然知道,但具体情形还需实地探查。另外,影宗在江南必有势力,也要留意。”
七人分作三组:王二狗和慕容清雪去城中最大的茶楼——听雨轩,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灵通;李墨言和蓝蝶去药铺和当铺,借口买药和当东西,打听城中奇闻异事;赵铁牛、红袖、钱算盘则去市集和码头,观察往来商旅。
约定傍晚在客栈汇合。
王二狗和慕容清雪来到听雨轩。这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听雨轩”三个大字的匾额,笔力遒劲。
两人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雅座。小二殷勤地奉上茶水和点心。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点心是江南特色的桂花糕、绿豆糕,精致可口。
慕容清雪抿了口茶,轻声道:“这茶楼的生意真好,二楼都快坐满了。”
王二狗扫视四周。茶客中有穿着长衫的文人,正高谈阔论诗词歌赋;有商贾模样的,低声谈论生意;还有几个江湖打扮的,刀剑放在桌上,警惕地打量周围。
他们的邻桌,坐着一个锦衣公子和一个青衫文士,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没有?昨晚城西‘聚宝斋’的掌柜死了,死状极惨。”锦衣公子压低声音。
青衫文士一惊:“聚宝斋?那不是江宁府最大的古董店吗?李掌柜我认识,人挺和气的,怎么会……”
“谁知道呢。”锦衣公子摇头,“官府说是入室抢劫,但坊间传言……说是厉鬼索命。”
“厉鬼?”
“嗯。听说李掌柜死时,房间里摆满了古董,但那些古董……全都碎了,碎得蹊跷,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震碎的。”锦衣公子声音更低,“更诡异的是,墙上用血写了四个字:物归原主。”
王二狗心中一动。
物归原主?这让他想起了归元宗“万物归元”的理念。
他正凝神细听,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乞丐簇拥着一个少年走上二楼。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材瘦小,但眼神灵动,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茶楼小二连忙拦住:“哎哎,你们什么?这里不是要饭的地方!”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谁说我们是来要饭的?我们是来喝茶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桌上:“上好茶!好点心!爷有钱!”
小二愣住了。周围的茶客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乞丐有钱来茶楼喝茶?这可稀奇。
少年大摇大摆地找了个空桌坐下,那几个乞丐则站在他身后,像护卫似的。
“看什么看?没见过有钱的乞丐啊?”少年瞪了周围一眼,茶客们纷纷收回目光。
王二狗却注意到,这少年掏银子时,怀里隐约露出半块玉佩——那玉佩的形状,竟与他体内的归元碎片有几分相似!
归元碎片?这少年也是归元传人?
他心中震惊,但面上不动声色。
少年点了一桌茶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相豪迈,丝毫不顾及旁人眼光。那几个乞丐也分了些点心,站在旁边吃。
正吃着,楼梯口又上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中年胖子,身后跟着四个家丁。胖子满脸横肉,眼神倨傲,一上楼就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哟,这不是‘猴爷’吗?今儿个怎么有钱来喝茶了?”胖子阴阳怪气地说。
少年头也不抬:“关你屁事。”
胖子脸色一沉:“孙小猴,别给脸不要脸!上个月你偷了我‘宝器轩’的东西,还没跟你算账呢!”
少年——孙小猴抬起头,嗤笑:“周扒皮,你那些破铜烂铁,白送我都不要,还偷?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周胖子大怒,“给我拿下!”
四个家丁一拥而上。
孙小猴身形一晃,竟如泥鳅般从家丁的缝隙中滑了出去,反手一推,一个家丁踉跄着撞向王二狗他们的桌子!
王二狗抬手一托,稳稳扶住那家丁,淡淡道:“这位兄台,小心些。”
家丁惊魂未定,连声道谢。
周胖子这才注意到王二狗和慕容清雪,见两人气度不凡,尤其慕容清雪虽然穿着普通,但眉宇间有股英气,腰间佩剑也非凡品,心中忌惮,拱手道:“两位,在下周有福,在城中开了几家店铺。这孙小猴是个惯偷,屡次偷窃我店中货物,还请两位不要手。”
王二狗看了孙小猴一眼,少年正对他挤眉弄眼,毫无惧色。
“周老板,既然说是偷窃,可有证据?”王二狗问。
“这……”周胖子语塞。他确实没证据,只是怀疑。
“既然没证据,就是诬告了。”慕容清雪冷冷道,“诬告他人,按大周律法,该当何罪?”
周胖子脸色一变,讪笑道:“是在下鲁莽了。告辞,告辞。”
他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孙小猴走到王二狗桌前,抱拳道:“多谢两位仗义执言!这周扒皮仗着有个当官的亲戚,在城中横行霸道,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王二狗打量着他:“小兄弟身手不错,是练过的?”
“瞎练的,混口饭吃。”孙小猴嘻嘻一笑,目光却落在王二狗腰间的青鳞剑上,“大哥这把剑……不一般啊。”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显然认出了这不是凡品。
王二狗心中更确定了几分——这少年,绝不简单。
“小兄弟若无事,不妨坐下喝杯茶?”他邀请道。
“好啊!”孙小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又对身后几个乞丐道,“你们先回去,我跟这位大哥聊聊。”
乞丐们应声退下。
孙小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大哥怎么称呼?”
“王二狗。这是内子慕容氏。”
“王大哥,慕容姐姐。”孙小猴嘴甜得很,“看两位不是本地人吧?来江宁府做生意?”
“算是吧。”王二狗点头,“小兄弟对江宁府很熟?”
“熟!太熟了!”孙小猴拍着脯,“江宁府大街小巷,没有我不知道的。王大哥要是想打听什么,尽管问我!”
王二狗心中一动:“那……小兄弟可听说过‘聚宝斋’李掌柜的死?”
孙小猴脸色微变,压低声音:“王大哥也听说了?这事……邪门得很。”
“怎么个邪门法?”
孙小猴左右看看,凑近了些:“李掌柜死的那晚,有人听到聚宝斋里有打斗声,但等更夫赶到时,门是从里面闩着的,窗户也关得好好的。破门进去后,只看见李掌柜的尸体,还有……满屋子的古董碎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些古董碎得蹊跷,不是摔碎的,也不是砸碎的,倒像是……像是从内部炸开的。而且碎片排列成某种图案,像是阵法。”
阵法?古董从内部炸开?
王二狗心中疑云更重。
“官府怎么说?”
“官府?”孙小猴嗤笑,“周扒皮那个当官的亲戚就是江宁府通判,这事被压下来了,说是入室抢劫。但我听说,李掌柜死前,正在查一批古董的来历,那批古董……似乎和城外的‘古墓山’有关。”
古墓山?
王二狗记下这个名字。
又聊了一会儿,孙小猴起身告辞:“王大哥,慕容姐姐,我得走了。今天多谢你们解围,以后在江宁府有什么事,尽管到城西土地庙找我!”
说完,他如猴子般灵活地蹿下楼梯,消失在人群中。
慕容清雪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二狗,这少年……”
“不简单。”王二狗沉声道,“他身上有归元碎片的气息。”
慕容清雪一惊:“他也是归元传人?”
“很有可能。”王二狗皱眉,“但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者说……在隐藏身份。”
他想起孙小猴怀里的半块玉佩。那玉佩与归元碎片同源,但似乎不完整。
“看来,这江宁府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
傍晚,七人在客栈汇合,各自说了打探到的消息。
李墨言和蓝蝶在药铺打听到,最近城中有多人得了怪病——都是突然昏厥,醒来后精神恍惚,口中念叨着“古董”“归元”等词。大夫查不出病因,只能开些安神药。
“这症状,像是中了某种精神控制类的蛊或毒。”蓝蝶分析,“但能让人在昏厥中说出特定词语,这种手段很高明。”
赵铁牛、红袖、钱算盘则在码头听到一个消息:最近有一批神秘的古董从水路运进江宁府,收货方就是聚宝斋。但古董的具体来历,没人知道。
“古董……归元……”王二狗将孙小猴的话说了一遍,“我怀疑,这些古董可能与归元宗有关。李掌柜在查古董来历时被,古董又神秘碎裂,墙上还写着‘物归原主’——这很可能是在警告其他人,不要追查古董的来历。”
钱算盘沉吟道:“如果古董真与归元宗有关,那碎裂的方式……会不会是古董内部蕴含的归元之力失控了?”
“有可能。”王二狗点头,“归元之力可吸收物品时光精华,若强行抽取或封印不当,确实可能引发爆炸。”
他顿了顿:“还有那个孙小猴,他身上有归元碎片的气息。我怀疑,他与这件事有关。”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慕容清雪问。
王二狗思索片刻:“分两步走。第一,继续调查聚宝斋的案子,找出古董的来源和幕后黑手。第二,接触孙小猴,弄清楚他的身份。”
他看向众人:“明天,我和清雪去城西土地庙找孙小猴。李兄和蓝蝶去打听古墓山的情况。铁牛哥、红袖、钱前辈,你们去聚宝斋附近查探,看有没有可疑人物。”
众人点头。
夜色渐深,江宁府华灯初上。
而在城西一处偏僻的巷子里,孙小猴正坐在土地庙的台阶上,把玩着怀里的半块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隐隐有暖流传入体内。
“娘……”他喃喃自语,“你说这玉佩是爹留下的,找到另一块玉佩的人,就能知道爹的下落。可是……爹到底在哪呢?”
他想起白天遇到的王二狗。那人身上,似乎有种熟悉的气息,像是……同类的气息?
“难道……”孙小猴眼中闪过希冀,“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正想着,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道:“孙小猴,把玉佩交出来。”
孙小猴脸色一变,将玉佩塞回怀里,站起身:“你们是谁?”
“你不必知道。”黑衣人一挥手,“上!”
四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孙小猴身形灵活,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闪躲,但对方人多,很快将他到墙角。
眼看就要被擒——
“住手!”
一声清喝,王二狗和慕容清雪从巷口冲了进来!
他们本是来探查,正好撞见这一幕。
“王大哥!”孙小猴惊喜。
王二狗拔剑上前,青鳞剑光一闪,退两个黑衣人。慕容清雪也持剑护住孙小猴。
黑衣人见势不妙,互相对视一眼,忽然扔出几枚烟雾弹!
“砰!”
烟雾弥漫,等烟雾散尽,黑衣人已不见踪影。
“他们跑了。”慕容清雪蹙眉。
王二狗看向孙小猴:“小兄弟,你没事吧?”
孙小猴摇摇头,眼中却满是惊疑:“王大哥,你们……你们怎么会来?”
“我们来找你,正好撞见。”王二狗看着他,“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抢你的玉佩?”
孙小猴犹豫了一下,咬牙道:“王大哥,我能信你吗?”
“你说。”
“这玉佩……是我爹留下的。”孙小猴掏出半块玉佩,“我娘说,爹是归元宗的弟子,三十年前那场大祸时失踪了。这玉佩是归元宗的信物,分阴阳两块。爹带走了阴佩,留下了阳佩。娘说,找到另一块玉佩的人,就能找到爹的下落。”
他将玉佩递给王二狗:“王大哥,你身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玉佩?”
王二狗接过玉佩,入手温热,与他体内的归元碎片同源!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自己的两块玉佩——一块是系统玉佩,一块是玄真子留下的。
三块玉佩放在一起,竟然微微震动,发出共鸣!
“果然……”孙小猴眼睛亮了,“王大哥,你也是归元宗的人?”
王二狗点头:“我是归元宗传人。小猴,你爹……可能还活着。”
他将归元宗的历史、影宗的阴谋、以及寻找归元碎片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孙小猴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所以……那些黑衣人,是影宗的人?他们想抢我的玉佩,集齐碎片,开启什么‘夺运鼎’?”
“应该是。”王二狗沉声道,“小猴,你现在很危险。影宗既然盯上你了,绝不会善罢甘休。”
孙小猴握紧拳头:“我不怕!我要找到爹,还要给娘报仇——娘三年前病重时,说爹当年是被同门背叛才失踪的,那个叛徒……可能就是影宗的人!”
他看着王二狗,忽然跪下:“王大哥,让我跟着你们吧!我想学真本事,想找到爹,也想……为归元宗报仇!”
王二狗扶起他:“你先起来。跟着我们可以,但这条路很危险,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孙小猴坚定道,“我孙小猴虽然是个乞丐,但也有骨气!影宗害了我爹,害了归元宗,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王二狗看着他眼中的坚毅,点了点头:“好,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伙伴了。”
他看向慕容清雪,两人相视一笑。
团队,又添新成员。
而江宁府的谜团,才刚刚揭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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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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