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给的地图很特别。
不是普通墨水绘制的,而是用一种混合了矿物粉末的颜料,在特制的皮革上画出山川河流。更神奇的是,当光线角度变化时,某些路线会显现出额外的标记——隐蔽的水源、危险的区域、甚至是古代遗迹的入口。
林恩把地图摊开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借着清晨的阳光仔细研究。他们离开黑石镇已经半天,此刻正处在一片茂密的松林中。这里寂静得让人不安,连鸟鸣声都稀少,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这条路线比我们原计划的绕远了至少一百公里。”林恩指着地图上蜿蜒的虚线,“但避开了所有主要商道和村庄,全程都在荒野中穿行。”
希雅蹲在旁边,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某个发光的标记:“这里是什么?裂谷地带东侧的这个标记,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林恩凑近看。那个标记是一个双圆环,中间有个像是天平的符号,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金褐色光泽。他回想雷蒙德临别时的话:“地图上有些标记是地脉守护者的秘密据点,如果你看到天平的符号,代表那里有安全的庇护所,也可能有我们的人。”
“但我们要三天后才能到达那里。”林恩估算着距离,“在这之前,我们要先穿过‘蛛网峡谷’——看描述,那地方地形复杂,容易迷路,而且可能有危险生物栖息。”
影在他们脚边趴着,耳朵不时转动,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自从离开黑石镇,它就表现得异常警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希雅站起身,望向北方。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额头印记在非主动激活的状态下几乎看不见,但林恩注意到她的瞳孔边缘闪过一丝暗金色——就像平静湖面下翻涌的暗流。
“先生,”她轻声说,“有人在跟踪我们。”
林恩立刻警觉:“多远?多少人?”
“不确定距离……但至少五个不同的能量源,分散在后面,呈扇形包抄。”希雅闭上眼睛,集中感知,“不是教廷的圣光能量……更杂乱,更……贪婪。”
“佣兵?盗匪?”
“可能是。”希雅睁开眼,“他们在黑石镇就盯上我们了。我昨天在市场上感觉到了几道视线,但当时以为只是好奇。”
林恩想起巴克的警告:黑石镇鱼龙混杂,有些佣兵团专门做黑活,抢劫落单的旅人或小商队。他们带着两匹明显不凡的马,还有希雅这样显眼的同伴,确实容易成为目标。
“能甩掉吗?”
“可以试试。”希雅看向影,“影,你能制造一些误导痕迹吗?”
影点点头,站起身,抖了抖毛。它走到一棵松树旁,用爪子在树上做了个标记,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留下清晰的足迹和气味。
“我们走另一边。”林恩收起地图,“加快速度,争取在天黑前到达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休息点。”
他们重新上马。雷蒙德准备的“山岩马”确实不凡,即使在松林间崎岖的地形中也能稳健前行,对骑手的指令反应灵敏,像是能听懂人话。
希雅的马叫“灰风”,林恩的叫“岩蹄”。这两匹马似乎和影也有某种默契,当影在前面探路时,它们会自然地跟随影选择的最佳路线。
他们改变了方向,朝东北方前进。森林渐渐稀疏,地形开始变得起伏。三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一处小山坡的顶端。
从这里望去,前方的景象让人屏息。
大地在这里裂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蛛网峡谷。不是单一的一道峡谷,而是像它的名字一样,无数大大小小的裂谷纵横交错,像蜘蛛网一样铺展开来。有些裂谷只有几米宽,深不见底;有些则宽阔如河床,底部甚至有溪流蜿蜒。峡谷之间的岩柱和石桥天然形成,有些细如发丝,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
“地图上说,要穿过峡谷区,必须走‘编织者小径’。”林恩再次查看地图,“那是一条古代猎人和采药人开辟的路线,沿着峡谷边缘蜿蜒,连接着几座天然石桥。但很多路段已经崩塌,需要小心。”
希雅凝视着这片大地伤痕:“我感觉到……很强的地脉能量在这里汇聚。像血管,像神经。那些裂谷不是随机形成的,它们沿着能量的脉络延伸。”
她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了。林恩想起古代的传承,想起地脉守护者的理念——大地有自己的生命和能量系统,裂谷、山脉、河流都是它的呼吸和脉搏。
“能感知到安全路线吗?”林恩问。
希雅闭上眼睛。这一次,她额头上的印记明显浮现,金色与黑色的纹路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指向峡谷东北角:“那边。能量流动最平缓,岩层最稳定。但……”
她顿了顿:“那里也有别的东西。不是跟踪我们的人……是更古老的,沉睡在地下的东西。”
“危险吗?”
“只要不吵醒它们,就不危险。”
那就够了。林恩相信希雅的判断——她对能量的感知已经多次证明比任何地图或仪器都准确。
他们开始下坡,进入峡谷区边缘。
地形立刻变得险峻。所谓的“编织者小径”其实很多时候只是岩壁上勉强能落脚的石棱,有些地方需要下马牵着走,有些地方甚至要攀爬。山岩马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它们能像山羊一样在陡峭的岩壁上找到平衡点,蹄子上的天然纹路提供了额外的抓地力。
影在最前面探路。它时而跳跃过裂缝,时而停下来用鼻子嗅探,偶尔会回头示意某个方向不安全。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第一座天然石桥。
那是一座石灰岩形成的拱桥,横跨一道约十米宽的裂谷。桥身很窄,最多容两人并肩,表面布满风化的凹坑和滑腻的苔藓。从桥上往下看,裂谷深不见底,只有阴冷的风从底部吹上来,带着湿的泥土味。
“我先过。”林恩说,“确认安全后,你再带马过来。”
他小心地踏上石桥。桥比看起来稳固,但每一步都要试探。走到中间时,他感觉桥身微微震动——不是崩塌的迹象,而是某种……共鸣。像是他的脚步声激活了岩石深处某种沉睡的韵律。
他加快脚步,安全到达对岸。然后示意希雅。
希雅牵着两匹马,影跟在她脚边。她走得很稳,甚至比林恩更从容,仿佛岩壁和窄桥是她熟悉的道路。山岩马也异常配合,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最稳固的位置。
但就在希雅走到桥中央时,变故发生了。
不是桥塌了,也不是他们遇到了危险。
而是跟踪者,终于现身了。
六个人从峡谷两侧的隐蔽处跃出,呈包围之势。他们穿着杂色的皮甲,武器各异,脸上都带着贪婪和凶狠的表情。为首的是个独臂大汉,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仅剩的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战斧。
“停在那里别动!”独臂大汉喊道,“把马、行李、还有那小姑娘留下,我们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林恩的心沉了下去。他们被包围了,希雅在桥中间,进退两难。他自己在对岸,距离太远,来不及救援。
但希雅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往前走,仿佛那些包围她的人不存在。她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岸的林恩,像是在说:相信我。
“找死!”一个瘦高的盗匪举起十字弩,瞄准希雅。
扳机扣动,弩箭破空。
希雅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左手——不是挡箭,而是在空中虚握。
弩箭在距离她后背一米处突然停住,悬在半空,箭尾还在微微震颤。然后,箭身开始变黑,像被墨浸染,几秒钟后化为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盗匪们惊呆了。
“魔……魔法师?”有人颤声说。
“不是普通的魔法师。”独臂大汉眼神变得凝重,“继续攻击!一起上!”
三个盗匪同时冲上石桥,刀剑并举。
希雅终于停下脚步。她转过身,面对冲来的敌人,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平衡之刃上。
但她没有拔剑。
她只是看着他们,眼睛开始泛起暗金色的光芒。
冲在最前面的盗匪突然僵住了。不是被定身,而是被恐惧——纯粹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恐惧。他看见的不再是一个银发少女,而是……无数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是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尖叫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同伴。
第二个盗匪更悍勇,强行克服恐惧,挥刀砍来。
希雅这次动了。她侧身避开刀锋,同时左手并指如剑,点在那盗匪的口。不是用力戳,只是轻轻一触。
盗匪的刀停在半空,然后脱手掉落。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口——那里没有伤口,但有一种冰冷的东西正在迅速蔓延,冻结他的血液,麻痹他的神经。他软倒在地,无法动弹。
第三个盗匪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转身想逃。
但已经晚了。
希雅右手一挥。一道暗金色的弧光从她掌心飞出,不是射向盗匪,而是射向桥面。弧光没入岩石,然后——
石桥开始生长。
不是向上生长,而是向两侧延伸,像活物一样伸出石质的触手,缠住了逃跑盗匪的双腿。岩石迅速硬化,将他牢牢固定在桥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三个盗匪,一个精神崩溃,一个全身麻痹,一个被岩石禁锢。
对岸的独臂大汉和其他两个盗匪彻底吓傻了。他们见过魔法,见过神术,但从未见过这种……诡异的力量。
希雅转身,继续走向林恩。她的眼睛恢复了紫色,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当她走到对岸,与林恩会合时,林恩看见了她额头上尚未完全隐去的印记,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
“你……”林恩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问,“没事吧?”
“没事。”希雅说,“只是……有点累。那种精细控很耗神。”
她指的是用黑暗能量精准麻痹而不死目标,以及控岩石生长却不破坏桥体结构。这需要极致的控制力。
对岸,独臂大汉终于反应过来。他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沉声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路过的人。”林恩回答,“不想死的话,现在就离开。”
独臂大汉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咬牙道:“撤!”
他带着还能动的两个手下迅速退走,连同伴都顾不上——那个被岩石禁锢的盗匪还在徒劳地挣扎。
林恩和希雅没有追击。他们迅速离开石桥区域,继续沿着小径前进。
走出足够远后,林恩才问:“刚才那种能力……是古代传承的?”
“一部分。”希雅说,“另一部分……是系统最近教我的‘阴影塑形术’。本来是用来制造临时武器或工具的,我改良了一下,结合地脉能量,可以短时间控岩石。”
她顿了顿:“但我不能常用。每次使用,体内的黑暗倾向都会暂时上升。系统说,这是‘力量的代价’。”
林恩沉默。又是系统。它到底想把希雅塑造成什么?
“先离开这里。”他最终说,“那些盗匪可能会带更多人回来,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他们加快速度。峡谷地带的地形越来越复杂,有些路段需要攀爬垂直的岩壁,有些需要趟过冰冷的溪流。但山岩马和影都表现出色,希雅的感知能力也多次帮他们避开危险区域。
黄昏时分,他们到达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休息点——一处半山洞,入口隐蔽,内部空间宽敞,还有一泓天然泉水。
“今晚在这里过夜。”林恩决定,“明天一早出发,争取傍晚前穿过峡谷区。”
他们卸下马具,生起一小堆火。希雅明显很疲惫,几乎一坐下就靠在山壁上闭目休息。林恩让她睡一会儿,自己负责警戒和准备晚餐。
影守在洞口,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幕降临时,峡谷里起了雾。不是普通的夜雾,而是带着淡淡荧光的白色雾气,从裂谷底部升起,慢慢弥漫开来。雾气中有细小的光点飘浮,像是星尘,又像是某种孢子。
林恩警惕地看着雾气。他想起地图上的标注:“蛛网峡谷的夜雾可能有致幻效果,不要在雾中久留,更不要吸入。”
他叫醒希雅,两人戴上简易的过滤面罩——用浸过草药的布制成,虽然简陋但有一定效果。
“先生,”希雅忽然说,“有人在靠近。不是盗匪……能量特征不一样。”
林恩立刻熄灭火堆,两人躲到洞深处。影也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洞口阴影中。
几分钟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至少三个,脚步很轻,但很有节奏。他们在洞外停下。
“有人在这里停留过。”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火堆刚熄,还有余温。”
“马粪是新鲜的,不超过两小时。”另一个声音,比较粗哑。
“要进去看看吗?”第三个声音,听起来是个女性。
短暂的沉默。
然后第一个声音说:“不。我们的任务是追踪,不是接触。记录位置,继续前进。”
“但导师说,如果遇到疑似目标,可以尝试接触……”
“那是在确认无害的前提下。”年轻男性说,“从盗贼团那边传来的消息,目标有危险的能力。我们没必要冒险。”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林恩和希雅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对方真的离开了,才松口气。
“是地脉守护者?”希雅猜测。
“听起来像。”林恩说,“但他们好像不打算和我们直接接触,只是在暗中观察和引导。”
“雷蒙德说过,他们会在沿途提供帮助,但不会涉我们的选择。”
林恩点头。这符合地脉守护者的理念——铺路,但不推着你走。
但刚才那些人的对话让他不安。“从盗贼团那边传来的消息”——这意味着地脉守护者的情报网很广,甚至可能渗透进了黑石镇的底层势力。
他们到底有多少眼睛?到底知道多少?
夜深了,雾气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洞口。荧光在雾中流动,像有生命一样。
希雅忽然坐直身体:“先生,雾里有东西。”
林恩也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不是影像,而是一种……存在感。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在雾中苏醒,在观察,在等待。
影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但声音中不是敌意,而是……警惕和尊敬。
“是地脉之灵。”希雅轻声说,额头印记微微发光,“古代传承里有提到:在某些能量汇聚点,大地会产生自己的意识碎片,以雾、光、或自然现象的形式显现。它们没有善恶,只是存在。”
“危险吗?”
“只要不打扰它们,不破坏地脉,就不危险。甚至……可能有益。”
希雅站起身,走到洞口。林恩想拉住她,但她摇摇头:“我想试试和它们沟通。古代的传承里,有和地脉之灵交流的方法。”
她盘腿坐在洞口边缘,闭上眼睛,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额头印记完全浮现,金色与黑色的纹路缓缓旋转。
雾中的荧光开始向她汇聚,像飞蛾扑火,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光点融入她的身体,又散发出来,每一次循环,光芒就更明亮一分。
林恩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相信希雅的判断。
几分钟后,希雅睁开眼睛。她的眼中映着荧光,显得格外深邃。
“它们告诉我一些事。”她说,“关于这条路,关于前方的危险,关于……追踪我们的人。”
“什么?”
“地脉之灵说,有三拨人在追踪我们。”希雅复述,“第一拨是刚才的盗匪,已经解决了。第二拨是地脉守护者,在暗中观察和保护。第三拨……”
她顿了顿:“是教廷的猎鹰小队。他们比预想的更快,已经进入了峡谷区。而且,他们带着一件特殊的东西——一件能扰能量感知、甚至能暂时封印魔法能力的圣器。”
林恩心中一沉。猎鹰小队果然追来了,而且准备充分。
“还有呢?”
“地脉之灵还说,前方的裂谷深处,有一座古代平衡学派的遗迹入口。但入口被封印了,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希雅看向林恩,“钥匙可能在我们身上。”
“星陨矿制品?”
“或者……我体内的印记。”
林恩沉思。如果古代遗迹真的需要希雅才能打开,那他们就必须去一趟。但猎鹰小队在后面紧追,前面可能有未知的危险……
“地脉之灵愿意帮我们吗?”林恩问。
“它们不能直接预物质世界。”希雅说,“但它们可以……引导雾,改变地形,制造一些障碍,拖延追踪者的速度。”
“那就请它们帮忙。”林恩果断决定,“我们需要时间,至少要到明天中午,才能走出峡谷区最危险的路段。”
希雅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她与雾中的荧光交流,传递请求。
几秒钟后,外面的雾气开始变化。原本弥漫的雾气开始流动,像河流一样朝着某个方向汇聚。远处传来了岩石摩擦的声音——不是崩塌,而是岩壁在轻微移动,改变了某些通路的形状。
“它们做到了。”希雅睁开眼睛,有些疲惫,“雾会引导猎鹰小队走最远的路,岩壁的变化会封闭几条捷径。我们能争取到至少半天时间。”
“足够了。”林恩说,“现在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那一夜,他们在荧光雾气的守护下休息。虽然周围充满了未知的能量,但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像是被大地本身庇护着。
希雅睡得很沉。林恩守夜,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猎鹰小队,古代遗迹,地脉守护者,还有那个始终在暗处窥视的系统……
他们的路越来越复杂了。
但至少,他们还在前进。
还在向极光之森靠近。
还在寻找那条可能的第三条路。
—
第二天黎明,雾散了。
峡谷恢复了清晰,但地形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些原本可以通过的岩缝变窄了,一些危险的悬崖边缘长出了额外的石棱,像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踏脚点。
地脉之灵兑现了承诺。
他们迅速收拾,继续前进。今天的路段更加险峻,有些地方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有些地方要踩着仅有手掌宽的石棱横越深谷。但山岩马再次展现了它们的非凡——它们甚至能像猫一样攀爬陡坡,蹄子上的岩石纹路似乎能抓住最微小的凸起。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峡谷区最危险的地段:“蛛网之心”。
这里是所有裂谷的交汇点,几十道大小不一的裂谷呈放射状散开,中间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台。岩台上散布着奇特的石柱,有的像扭曲的树木,有的像跪拜的人形,全都是自然风化形成的。
地图上标注:此地能量异常,常有幻象产生,需快速通过,不要停留。
但希雅停下脚步,盯着岩台中央。
“那里……有东西。”她轻声说,“不是幻象。是实体,但被封印在岩石里。”
林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岩台中央有一特别粗大的石柱,约三人合抱,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在正午阳光下,那些孔洞里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在流动。
“是遗迹入口吗?”
“可能是。”希雅下马,走近石柱。影跟在她身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林恩也下马跟上。当他们走近石柱时,才发现它的不寻常——石柱表面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不是人工雕刻,而是天然形成的能量回路。那些蜂窝状的孔洞也不是随机分布,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像星座图。
希雅伸出手,轻轻触碰石柱。
一瞬间,石柱亮了。
不是整个亮起,而是那些纹路开始发光——金色与黑色交织的光芒,沿着复杂的回路流动,最终汇聚到几个关键的孔洞。光芒从孔洞中射出,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幅立体的图像。
是一棵树。
一棵奇特的树,一半是灿烂的金色,一半是深邃的黑色,枝叶交织,系纠缠。树冠上结着光暗交织的果实,树上刻着古老的文字。
“平衡之树……”希雅喃喃道,“古代平衡学派的象征。”
图像持续了几秒,然后消散。但石柱上的几个孔洞保持了发光状态,形成了一个特定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锁孔。
“需要钥匙。”林恩说,“但我们不知道钥匙是什么,长什么样。”
希雅凝视着那个图案。忽然,她抬起手,解下了脖子上的星陨矿吊坠。吊坠的形状——矿石碎片镶嵌在木雕底座上——与石柱上的图案并不相符。
但当她拿着吊坠靠近那个“锁孔”时,吊坠开始发光。不是矿石本身发光,而是木雕底座上的纹理开始浮现光芒——那些林恩一直以为是装饰的刻痕,此刻显示出了真实的样貌:是微缩的平衡之树图案,与刚才的影像一模一样。
“钥匙不是矿石。”希雅轻声说,“是承载矿石的东西。是……平衡的理念本身。”
她把吊坠按进“锁孔”。
完美契合。
石柱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转动声,像是沉睡千年的齿轮重新开始工作。整石柱开始震动,表面的岩石开始剥落——不是崩塌,而是像蛋壳一样裂开,露出内部的结构。
那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某种晶体与金属的混合物,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泽。石柱从中间裂开,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
阶梯很陡,延伸进黑暗中。但深处有微光透出,像是夜光苔藓,或是其他发光矿物。
“要下去吗?”希雅问。
林恩犹豫了。猎鹰小队可能在后面紧追,他们没有时间探索遗迹。但另一方面,这可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古代平衡学派的遗迹,可能藏着他们急需的知识。
“快速探查。”他决定,“最多半小时。不管发现什么,半小时后必须离开。”
“好。”
他们让马匹留在外面——山岩马很聪明,会自己找安全的地方等待。影跟着他们下去。
阶梯很深,盘旋向下。墙壁上覆盖着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但足够的光线。空气阴冷但清新,有地下水流的声音隐约传来。
走了大约五十级台阶,他们到达了一个圆形大厅。
大厅不大,直径约十米,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本厚重的书——不是纸质,也不是皮革,而是某种金属薄片制成的书页,用未知的合金丝串联。
书封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浮雕:光暗交织的树。
希雅走到石台前,小心翼翼翻开书页。金属书页很薄,却异常坚韧,上面刻满了细密的文字和图案——是古代平衡学派的记载。
“这里面有……”希雅快速翻阅,“能量平衡的理论,光暗魔法的融合技巧,还有……关于‘光暗之子’的预言。”
她停在一页上,轻声念道:“‘当星辰重新排列,当大地之脉震颤,光与暗的血脉将再度交汇。诞生的孩子将行走于刀锋,手握平衡,眼观真实。她的选择将决定世界的走向:是永恒的战争,还是可能的和平。’”
“还有呢?”
希雅继续翻页,但后面的内容让她皱起眉头:“后面的记载被损坏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或撕毁了。只剩下一些碎片……”
她努力辨认残存的文字:“‘警告……不要相信……系统……’”
林恩的心猛地一跳:“什么?”
“这里写:‘不要相信自称系统的声音,那是……’后面看不清了。然后是:‘真正的平衡需要……牺牲……但不是……’又断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句话,刻得特别深:
“记住,孩子:你拥有选择的权利。无论光明还是黑暗,无论守护还是毁灭,选择永远在你手中。不要被预言束缚,不要被力量控制,不要被爱……蒙蔽。”
最后三个字“被爱”似乎被反复刻画过,几乎要穿透金属书页。
希雅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先生,”她最终说,“我觉得……写这本书的人,知道我们会来。”
林恩看着那本金属书。千年前的预言,指向今天的他们?这可能吗?
但在这个有魔法、有系统、有异世界的世界,还有什么不可能?
“书能带走吗?”林恩问。
希雅试了试,书很重,但可以移动。她小心地把书从石台上取下,放进随身携带的防水皮袋里。
就在书离开石台的瞬间,大厅开始震动。
不是崩塌,而是某种机制被触发。大厅的地面开始发光,浮现出一个复杂的法阵图案。法阵中央,缓缓升起一个石柱,柱顶放着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
希雅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对耳环。
不是普通的首饰,而是用星陨矿精心雕琢而成的耳环——暗红色的矿石被打磨成水滴形,内部的金色纹路自然形成平衡之树的图案。耳环的挂钩也是星陨矿制成,带着淡淡的能量波动。
“戴上试试?”林恩说。
希雅小心地戴上耳环。在耳环接触皮肤的瞬间,她身体一震。
不是因为疼痛或不适,而是因为……完整感。
像是某个缺失的部分被补上了,像是体内的光暗能量突然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点。她额头上的印记稳定下来,不再有随能量波动的明暗变化,而是保持着柔和的、恒定的光芒。
“这耳环……”她轻声说,“能稳定我的能量。像锚,固定了平衡。”
林恩能感觉到她的变化——之前希雅虽然能控制力量,但总有种紧绷感,像拉满的弓弦。现在,那种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容和稳定。
“好东西。”他说,“戴上吧,应该对你有益。”
希雅点头。她摸了摸耳环,感受着那种奇妙的完整感。
震动停止了。法阵的光芒渐渐暗淡,石柱也缓缓降回地面。
“时间到了。”林恩说,“我们该走了。”
他们迅速离开大厅,爬上阶梯。回到地面时,外面的石柱已经重新闭合,恢复了普通岩石的样子,只是表面的蜂窝状孔洞不再发光。
“这个入口可能是一次性的。”林恩判断,“或者,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再次开启。”
他们不再停留,上马继续赶路。
离开“蛛网之心”后,路开始变得平缓。峡谷逐渐开阔,裂谷的密度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针叶林和草地。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蛛网峡谷区。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远处能看见连绵的山脉轮廓——那是通往极光之森的下一段路程。
但林恩没有放松警惕。他回头看了一眼峡谷的方向,心中计算着时间。
猎鹰小队,现在应该还被困在雾气和地形变化中。
但他们迟早会追上来。
而下一段路,将没有地脉之灵的庇护,没有复杂地形的掩护。
只有开阔的荒原,和无处藏身的天空。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