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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铁药铺里光线昏暗,空气混浊,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怪味。

左侧墙壁挂满了各式各样锈迹斑斑、奇形怪状的铁器——缺口的柴刀、崩刃的锄头、断了柄的锤子,甚至还有几件形制古怪、似是而非的金属构件,看不出用途。右侧则是一个歪斜的木架,上面杂乱地堆着些陶罐、瓦瓮,有的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金疮”、“祛寒”、“止泻”等模糊字迹,更多的则空空如也,积着厚厚的灰尘。

铺子最深处,紧挨着后门的地方,是一个简陋的锻炉和铁砧,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一个驼背的身影,正蜷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背对着门口。

林青雨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驼背身影之上。

就是他。

那股混合了金属毒素、火毒、经脉枯萎坏死的沉疴病气,如同黑夜里的磷火,无比清晰地从这佝偻身躯中散发出来。其浓郁、其复杂、其深蒂固的程度,远超外面那些患了热病的凡人,甚至比她之前吞噬的某些毒草妖植,在“质”上都要精纯和棘手。

这不是简单的伤病。更像是……长期、反复、高强度地接触某种烈性金火之毒,导致毒素侵入肺腑骨髓,同时修炼不得法或走火入魔,造成经脉大面积枯萎坏死,几种恶劣状况叠加,经年累月,已成不治之症。能活到现在,全靠一股顽强的、近乎执拗的生命力在硬撑。

林青雨脚步很轻,但竹椅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那驼背身影动了动,没有回头,一个沙哑、涩、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响起:“要买什么?自己看。打铁……不接了。”

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麻木,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痛楚。

林青雨没有去看那些破烂铁器和药罐。她走到铺子中央,距离那竹椅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你病得很重。”她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伪装出的虚弱和沙哑,但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竹椅上的身影猛地一僵。

随即,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六十许的老者,实际年龄可能更大。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夹杂着长期靠近炉火留下的暗红。双眼浑浊,眼白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却仍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磨灭的锐利与警惕。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蜷着,裤管空荡荡,似乎齐膝而断。露出的双手骨节粗大变形,皮肤焦黑粗糙,布满了陈年的烫伤疤痕和细密的、颜色暗沉近黑的裂痕——那是金属毒素深入肌理的标志。

老者眯起眼睛,浑浊的目光如同两把钝刀,上下打量着林青雨这个不速之客。一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除了那双过于平静、甚至有些死寂的深褐色眼睛,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哪来的野丫头,胡说什么。”老者声音更冷,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不买东西就滚,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林青雨对他的恶劣态度置若罔闻。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倾听”或“品尝”着什么,暗褐色的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紫芒几乎不可察地掠过。

“肺经焦枯,心脉滞涩,肝木被金气所伐,肾水让火毒熬。奇经八脉,枯萎者七,淤塞者三。金火之毒入髓,蚀骨灼魂。”她语调毫无起伏,一字一句,却精准地点出了老者体内最核心的病况,“你曾长期炼制或接触某种……蕴含狂暴金火之毒的材料,至少是筑基期修士所用的烈性灵材。中毒后强行以自身微薄灵力压制,不懂疏导,反遭反噬,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能活到现在,是你命硬,也是你修炼的功法,带着一丝微弱的土行属性,勉强吊住了最后一点生机。但,土气也被金火消磨得差不多了。”

老者脸上的肌肉,随着林青雨的话语,一点点绷紧、抽搐。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几乎凝为实质的警惕与……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他死死盯着林青雨,裂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抓住了竹椅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你……你到底是谁?”半晌,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紫霄宗……派你来灭口的?”

灭口?林青雨心中一动。看来这老者的过去,并不简单。与紫霄宗有牵连?而且似乎是见不得光的牵连。

“我不认识紫霄宗的人。”林青雨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路过,闻到了‘病’的味道。”

“病……的味道?”老者眉头紧锁,显然无法理解这种说辞。但林青雨刚才那番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诊断,又让他不敢完全将其当作胡言乱语。

“你能治?”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以及更深的怀疑。他这身伤病,自己最清楚。早年也曾遍寻丹师,甚至偷偷求过一两个落魄的散修炼丹士,得到的答案无一不是“毒入膏肓,经脉尽毁,回天乏术”。若非凭着早年得到的一门粗浅土属性养生功法和一股不肯闭眼的狠劲,他早就成了一堆枯骨。

“不能。”林青雨脆利落地回答。

老者眼中的那点微弱希冀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的怒火和更深的绝望。

“但是,”林青雨话锋一转,暗褐色的眼眸直视着老者浑浊的眼睛,“我可以让你……不那么痛苦地活着。甚至,让你体内这些折磨了你几十年的‘病’和‘毒’,变得……有点用。”

“什么意思?”老者厉声道,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几点带着金属腥气的暗红色血沫。

林青雨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个冰冷的锻炉旁,伸手从旁边散落的、一堆颜色暗沉、夹杂着赤红与青黑斑点的废料中,捡起一小块拇指大小的金属碎块。

入手沉重,触感冰冷中带着一丝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灼热刺痛感。碎块表面坑洼不平,颜色驳杂,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未能彻底熔炼掉的、属于某种火属性妖兽晶核的碎片。

“赤焰铁精的废渣,混杂了‘灼火蜥’的晶核粉末和‘锐金石’的边角料。”她掂了掂那块废料,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份食材,“炼制手法粗糙,火候失控,金火暴烈之气未能调和,反而互相冲撞激化,形成极其不稳定的烈性金火之毒。你当年,就是在处理这类材料时中的毒?还是说……你试图炼制某种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东西?”

老者脸色变幻不定,看向林青雨的眼神更加惊疑。能一眼认出这些几乎报废、特征模糊的混合废料成分,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女能做到的!她甚至能推测出自己中毒的缘由!

“你到底想什么?”老者沙哑着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困兽,尽管这困兽早已伤病缠身,爪牙钝折。

林青雨放下废料,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老者面前,蹲下身,与坐在竹椅上的他平视。

“我需要一个地方暂住。安静,少人打扰。”她平静地说,“作为交换,我可以尝试‘调理’你体内的病气与毒素。不是治愈,而是……让它们以某种你能承受、甚至能微弱利用的方式,继续存在。你的痛苦会减轻,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同时,你需要为我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收集镇上出现的特殊‘病例’信息,留意外来修士的动向,必要时,提供这间铺子作为掩护。”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可以拒绝。我立刻离开。”

老者沉默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青雨,仿佛想从她那张蜡黄平静的脸上,看出背后的阴谋或真实意图。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枯井。

一个来历不明、能一眼看穿自己陈年重伤、手段诡异的少女。她提出的条件,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减轻痛苦?多活几年?这对他这个夜忍受蚀骨灼魂之痛、早已对活着不抱希望、只是不甘心就此闭眼的老瘸子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而她的要求……听起来似乎并不苛刻。一个落脚点?收集病例信息?留意外来修士?这些对在黑岩镇苟延残喘了二十年的他来说,并不难办到。

风险呢?她可能是紫霄宗派来试探的?或者是其他仇家?不像。她的眼神里没有那些人的贪婪、傲慢或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而且,如果真是来灭口的,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老者内心剧烈挣扎。求生的本能,对痛苦的恐惧,以及对这神秘少女的一丝诡异信任,或者说,走投无路下的赌博心理,最终压倒了疑虑。

“……你能怎么‘调理’?”他哑声问,算是松了口。

林青雨站起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了右手。指尖,一丝极其细微、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气流,如同活物般缭绕。

“不要抵抗。”她说着,手指隔空,虚虚点向老者的心口。

老者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后退或格挡,但想到刚才的决定,又强行忍住。他死死闭上眼睛,枯瘦的双手紧握成拳。

那丝暗紫色气流,无声无息地没入老者心口。

瞬间!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难以言喻侵蚀感的力量,如同细小的毒蛇,钻入了老者千疮百孔的经脉和脏腑!

“呃!”老者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感觉——体内那些肆虐了几十年、如同附骨之疽的金火之毒、枯萎死气,在这股冰冷力量的侵入下,竟然……躁动了起来!不是被消灭,而是像遇到了天敌或更高层次的存在,本能地收缩、退避,却又被那股冰冷力量强行梳理、归拢!

林青雨闭着眼,全神贯注。她的疫力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和最贪婪的食客的结合体。一方面,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疫力,避开老者那脆弱不堪的生机核心,沿着其经脉枯萎和毒素淤积最严重的路线游走,将那些狂暴散乱的金火之毒、枯萎死气,一点点地“驱赶”、“压缩”,在几个相对不那么要害的位附近,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暂时稳定的“毒核”。这个过程,极大地减轻了毒素对老者主要脏腑和残存生机的持续侵蚀与痛苦。

另一方面,她的疫力也在疯狂地“品尝”和“分析”着这些高阶金火之毒的成分与特性。这是一种极其烈性、充满破坏性的“病气”,对完善她的血疫体系,尤其是针对修士的“攻伐”方面,大有裨益。她甚至能感觉到,丹田内那枚瘟疫之种,对这种新型“病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片刻之后,林青雨收回了手指,脸色微微苍白了一瞬,随即恢复。这种精细作对她消耗不小,但收获也同样可观。

老者缓缓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脸上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痛……还在。但那种仿佛有无数烧红钢针在骨髓里搅动、有熔岩在经脉里流淌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极致痛苦,竟然……减轻了!虽然只是减轻了大约两三成,但对他而言,这已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那条完好的手臂,以往稍一用力就会引发的、沿着手臂经脉炸开的灼痛感,此刻也变得微弱了许多。

“这……这是……”老者声音颤抖,看向林青雨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暂时压制而已。”林青雨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每隔七,需要重新梳理一次。否则,那些被压缩的毒素会慢慢重新扩散。”

她走到铺子角落里,那里堆着一些破旧的被褥和杂物。“这里,我暂时借用。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让人进来打扰。关于病例和外来修士的信息,每天落前,简单告诉我。”

陈老看着这个少女自顾自地开始整理那个角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我叫陈实。”他低声道,“姑娘……怎么称呼?”

林青雨动作微顿。

“蔺雨。”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陈实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其深深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个自称“蔺雨”的神秘少女,很可能将彻底改变他残余的生命轨迹,甚至……改变这座黑岩镇的命运。

而林青雨,在铺子最昏暗的角落,铺开陈旧的被褥,盘膝坐下。

暗褐色的眼眸深处,那点暗紫色的幽光,在阴影中微微闪烁。

黑岩镇,第一个据点,初步掌控。

接下来,就是让这场“热病”,以及她种下的“瘟疫之种”,按照她的意愿,悄然蔓延,并结出她所需要的“果实”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镇各处,隐隐传来更多的咳嗽声,以及压抑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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