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粘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黑岩镇。
白的喧嚣与麻木沉入更深的死寂,只剩下零星的犬吠,以及从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隙里,断断续续漏出来的、压抑痛苦的咳嗽声,像是这座病弱城镇在黑暗中的喘息。
铁药铺后院,一间原本用来堆放过时铁料和废弃药渣的仄杂物房里,一盏豆大的油灯,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林青雨盘膝坐在一张用破木板临时搭成的“床”上,身下垫着陈实翻找出来的、还算净的旧草席。她双目微阖,呼吸悠长而微弱,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皮肤表面那层伪装用的蜡黄萎靡之色褪去,在昏黄灯光下,显露出底下那种混合了青灰与暗紫、非人般的底色。
她的心神,绝大部分沉入了体内。
丹田处,拳头大小的暗紫色漩涡,正以一种沉稳有力的节奏旋转着。漩涡中心,那枚漆黑如墨、流淌暗紫纹路的瘟疫之种,微微搏动,如同第二颗心脏。白里,从陈实体内“梳理”、“归拢”而来的、那些精纯而暴烈的金火之毒与枯萎死气,此刻已被漩涡彻底炼化、吸收。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疫力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淬炼”。原本偏向阴寒、粘稠、侵蚀的特性中,多出了一丝属于金属的“锋锐”与属于火焰的“灼烈”。虽然这两种新增的特性还很微弱,与原本的疫力体系尚未完全融合,时常在经脉流转时带来一些细微的、如同刀割火燎般的滞涩感,但其潜在的价值不容小觑——这或许能让她的疫力,在对抗修士的护体灵光、法宝飞剑时,更具穿透力和破坏性。
除了自身修炼,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另一个地方。
意念如同无形的触须,顺着与瘟疫之种那玄妙的联系,向外延伸。
黑岩镇的夜晚,在她的感知里,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再是模糊的黑暗和零星的声音,而是一张……由病气、秽气、死气、以及各种微弱负面情绪编织而成的、庞大而精密的网络。
这张网络以铁药铺为中心,朝着镇子四面八方蔓延。每一缕气息,都像是一条清晰的丝线,标注着源头的位置、强度、性质,甚至能模糊传递出一些简单的状态信息。
最粗壮、最清晰的那几,颜色暗红发黑,散发着甜腻的腐败与燥热气息,正是源自她白里“标记”过的那些“热病”重症患者,比如窝棚里的那个老妇人。此刻,这几“丝线”正剧烈地波动着,传递出强烈的痛苦、衰竭、以及生命之火摇曳欲熄的绝望感。但在这绝望的底色上,又隐隐缠绕着一丝极其隐晦的、暗紫色的“印记”——那是她留下的“改良疫病”烙印,如同无声的监听器,忠实记录着宿主身体的变化和病菌的变异。
稍细一些的,颜色驳杂,带着各种不同的“味道”。有的泛着灰白,是陈年旧伤或慢性病痛;有的透着青黑,是食物或环境中的毒素沉积;有的则是惨淡的灰败,代表着暮气沉沉的衰老或深沉的绝望情绪。这些是镇中其他患病或体质虚弱的凡人。
而更远的地方,靠近镇子中心那几处稍显齐整的建筑区域,零零星星地,亮着几点颜色截然不同的“光点”。
那是修士的气息。
最显眼的一处,位于镇子东头一座有独立小院的石屋里,散发着一团淡青色的、相对“洁净”但也十分微弱的灵光——应该就是紫霄宗派驻在此的外门弟子。这灵光此刻显得有些黯淡、不稳,显然其主人在白里为处理“热病”耗费了不少精力,或者……也受到了镇上弥漫的病气侵扰?
另外两处,则要驳杂、晦暗得多。一处位于镇北的破庙附近,灵光呈现暗红色,带着一股子血腥和戾气,显然是魔道或邪修的路数,不过气息同样不强,大概在练气中期左右。另一处在镇南的集市角落,灵光淡黄浑浊,透着一股子市侩和油滑,可能是修炼了某种偏门功法的散修,修为更低。
这些修士,如同黑夜中不那么明亮的星辰,虽然散发着与“病气网络”格格不入的“洁净”或“异质”光芒,但在林青雨此刻这张以“病秽”为基础的感知网中,他们的位置、大概修为、甚至状态,都无所遁形。
这才是瘟疫之种赋予她的,远比制造几个疫病生物更可怕的能力——编织并感知一定范围内的“瘟疫网络”。只要被她“标记”过的疫病在传播,只要环境中存在足够浓度的“病秽”气息作为介质和放大器,这张无形的网络就能不断延伸,成为她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
此刻,这张网络正清晰地告诉她:黑岩镇的“热病”,正在以超出她预期的速度恶化、扩散。
那几个被她标记的重症源头,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通过他们扩散出去的、经过她“改良”的疫病,似乎……变异得比预想中更快,毒性略有减弱,但传染性和隐蔽性却增强了,正悄无声息地侵染着更多体质虚弱的镇民。空气中弥漫的“病气”,浓度在缓慢而持续地攀升,已经隐隐形成了一种对低阶修士都略有影响的“污秽环境”。
这很好。混乱,是她的温床。恐惧与绝望,是瘟疫最好的养料。
但,还不够快,也不够“有序”。
她需要一个更具爆发性的“节点”,来加速这个过程,同时,也需要测试一下,她的疫力在面对正统修士的“治疗”或“净化”手段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意念微动,集中在那几最粗壮的、连接着重症患者的“病气丝线”上。尤其是连向窝棚老妇人的那。
心念如指令下达。
潜伏在老妇人体内的、那些被她“改良”过、打下烙印的病菌,接收到了来自“瘟疫之种”的、极其微弱却清晰的“信号”。
增殖……略微加速。
毒性……朝着“制造更剧烈痛苦与高热,但延缓最终死亡”的方向,发生定向偏移。
同时,病菌释放出的“病气”中,那属于林青雨的、隐晦的烙印气息,被刻意放大了一丝丝,如同在黑夜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只有特定存在才能看到的信号灯。
做完这一切,林青雨缓缓睁开了眼睛。暗紫色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幽深如潭,不起波澜。
她能“看到”,那连接老妇人的丝线,波动骤然加剧,传递出的痛苦信号瞬间放大了数倍!紧接着,附近几处与她有过密切接触的、体质虚弱的镇民所在的“丝线”,也开始轻微地波动起来,被那经过二次“调制”的病气侵染。
如同在平静但污浊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开始扩散。
“咳咳……咳咳咳!”
前铺隐约传来陈实压抑的咳嗽声,比白的频率似乎低了一些,但每次咳嗽的深度和带来的痛苦感,明显减轻了。那是她“梳理”后,毒素被暂时压制的效果。
林青雨起身,走到杂物房唯一一扇狭小的、糊着破纸的窗户前,指尖轻轻挑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带着浓郁病气与尘土味的夜风灌了进来。
她的目光,越过低矮破败的屋脊,望向镇子东头,那处散发着淡青色灵光的石屋。
紫霄宗的弟子,会怎么做呢?
是继续徒劳地尝试用低阶丹药或祛病符箓压制?还是意识到“病情”有变,向上求援?亦或是……脆放弃这些无足轻重的凡人,固守自身,等待天明?
无论哪种,都将在她的观察和算计之中。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铁药铺那扇歪斜破旧的木板门,突然被从外面用力拍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急促。
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和极度惶恐的年轻男子声音,嘶哑地喊了起来:
“陈伯!陈伯!开门啊!救命!救救我娘!她……她快不行了!浑身滚烫,胡言乱语,吐出来的都是黑血!镇东头的仙师给的符水……一点用都没有啊!陈伯,您懂些药草,求您去看看,救救我娘吧!”
拍门声和哭喊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附近几声犬吠,也引得黑暗中更多不安的目光,投向了铁药铺的方向。
前铺传来了陈实拖着那条瘸腿、艰难挪动的声音,以及竹椅被碰倒的响动。
林青雨站在窗后,暗紫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鱼儿……上钩了。
而且,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她收回看向镇东石屋的目光,手指离开窗缝,转身,悄无声息地重新坐回木板床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对外面的哭喊与拍门声充耳不闻。
让陈实去应对。
这是观察,也是测试。
测试陈实在压力下的选择,测试这第一个“者”的可靠程度。
同时,她也想看看,这场被她稍稍“推了一把”的急症,在凡人眼中,究竟是什么模样。那些被“调制”过的病菌,在爆发的初期,会呈现出怎样具体而微的症状。
拍门声还在继续,哭喊声越发凄厉绝望。
陈实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门栓被拉开的“嘎吱”声响起,伴随着他沙哑疲惫的询问:“……田家小子?你娘怎么了?慢点说……”
门外传来更加语无伦次的哭诉和哀求。
片刻后,陈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和……不易察觉的、向林青雨所在方向投来的询问意味?
“你……你先别急。我……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法子……这样,你把你娘的症状,仔细跟我说说……”
林青雨依旧闭目盘坐,毫无反应。
她不需要亲自出面。至少现在不需要。
让恐慌和绝望,再发酵一会儿。
让这黑夜里的“病气网络”,再多记录一些数据。
也让那个驻守的紫霄宗弟子,再多感受一下,凡人在疾病面前的无力,以及……这种“热病”不同寻常的顽固与诡异。
她的意念,再次沉入那张无形的网络,专注地“倾听”着从田家方向反馈而来的、更加清晰和剧烈的“病气”波动,以及从镇东石屋传来的、那团淡青色灵光隐约的、烦躁不安的闪烁。
黑夜还长。
这场由她悄然拨动的瘟疫序曲,才刚刚开始奏响第一个激烈的音符。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