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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温州老板娘林星辰金海霞,星辰大海,温州老板娘最新章节

星辰大海,温州老板娘

作者:羽镞

字数:144355字

2026-01-04 连载

简介

喜欢看年代小说的你,一定不能错过这本《星辰大海,温州老板娘》!由作者“羽镞”倾情打造,以144355字的篇幅,讲述了一个关于林星辰金海霞的精彩故事。快来一探究竟吧!

星辰大海,温州老板娘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夜色如墨,却又被广州城的灯火搅得浑浊。

林星辰坐在窗前,看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楼隐在夜色里,只剩一个发光的轮廓。那本摊开的笔记本还摆在桌上,铅笔画的圈围着“Brand”这个词,在台灯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伸出手指,轻轻描摹那个圆圈。铅笔的粉末沾在指尖,灰蒙蒙的,像这个城市的天空。

Brand。品牌。

一个她认识、会拼写、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词。在大学英语课上,老师教过这个词的用法——brand loyalty(品牌忠诚)、brand image(品牌形象)、brand value(品牌价值)。那时她觉得这些词组很美,像诗,和她的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现在,这个词有了重量。是卡特轻蔑的眼神的重量,是那件被扔在地上的夹克的重量,是克洛伊说“有特色”时眼里的光的重量。

楼下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尖锐地划破夜的寂静。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上楼,停在隔壁房间门口,钥匙串哗啦作响。是老陈回来了,大概又去和哪个老乡喝酒了。

林星辰起身,轻轻推开窗。夜风带着湿热的气息涌进来,混着远处珠江的水汽、街上大排档的油烟味、还有这个城市永远散不去的尘土味。她深吸一口气,却觉得口发闷。

白天在展馆里发生的一切,此刻像水般回涌。卡特冰冷的声音,他扔衣服时手臂划出的弧线,他说的“China price”,还有最后那句“别指望能卖出黄金的价钱”。

黄金。她想起舅父作坊里那些女工,她们在昏黄的灯光下缝纫,手指被针扎破,贴上胶布继续。那些粗糙的线脚,那些歪斜的纽扣,那些洗一次就会褪色的布料——里面是不是也藏着某种黄金?只是被粗糙的外表、被廉价的标签、被那种“只要能卖出去就行”的卑微心态,深深埋住了?

走廊里传来开门声,然后是金海霞的声音,压得很低:“……真的假的?”

“我亲耳听见的。”是另一个女声,林星辰听出是住隔壁房间的做纽扣生意的张姐,“那个香港佬,在厕所里打电话,说这次要把价格再压百分之五。说咱们温州人好欺负,不压白不压。”

“王八蛋。”金海霞骂,声音里的疲惫藏不住。

“可不是嘛。可有什么办法?咱们的货,不卖给他,还能卖给谁?”

脚步声远去,走廊重归寂静。

林星辰重新坐回桌前。笔记本摊开着,那个词还在那里,像个无声的质问。她翻到前一页,是今天记的:

“克洛伊,悉尼设计系学生。她说‘不完美但有手工感’。付了十二美元,要了我的地址。”

十二美元。按照当时的汇率,差不多一百块人民币。舅父这件夹克的成本是二十五块,如果正常批发出去,能卖到四十块。但今天,一个外国女孩,用比零售价还高的价格,买走了它,还说“有特色”。

这中间的差值是什么?是“手工感”?是“特色”?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克洛伊翻看衣服时的眼神。那不是采购商在评估货品的眼神,不是商人在计算利润的眼神,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欣赏的眼神。像在集市上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旧物,像在沙滩上捡到一枚特别的贝壳。

那种眼神,和卡特的眼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林星辰拿起铅笔,在“Brand”下面,慢慢地写:

“What i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garbage’ and ‘character’?”(“垃圾”和“特色”的区别是什么?)

笔尖停在纸上。她不知道答案。

第四天的广交会,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开始。

也许是因为前三天的高强度让人疲惫,也许是因为该看的都看过了,该谈的都在谈了,展馆里的气氛松缓了些。采购商的脚步不再那么匆忙,摊主的叫卖声也不再那么急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倦怠。

林星辰的摊位前依然冷清。她把昨天剩下的样品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卖相最好的几件挂在最前面。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十点左右,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是苏文静。但她不是一个人——她带着一个俄罗斯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公文包。男人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些警惕。

“小林。”苏文静走过来,声音很轻,“这位是伊万先生,莫斯科一家百货公司的采购经理。他对……对你的衣服有兴趣。”

林星辰愣住了。她看看苏文静,又看看那个俄罗斯男人。伊万朝她点点头,用生硬的英语说:“Hello.”

“Hello.”林星辰回应,努力让声音平稳。

伊万开始看货。他的动作和卡特很像——仔细,挑剔,翻看每一处细节。但他不说话,只是看,偶尔低声用俄语对苏文静说什么。苏文静翻译:

“他问面料成分。”

“全棉。但……染色可能不太牢。”林星辰实话实说。

苏文静翻译过去。伊万皱眉,说了句什么。

“他说,染色不牢是大问题。在俄罗斯,冬天衣服要经常洗。”

“我知道。”林星辰说,心里一沉。

伊万又拿起一件工装裤,摸了摸厚度,问了价格。林星辰报了个价,比给卡特的报价高,但还算合理。苏文静翻译过去,伊万摇头,说了很长一段话。

“他说,”苏文静转向林星辰,语速很快,“你的价格没有优势。同样的东西,他在沈阳的供应商那里能拿到便宜百分之二十。而且,沈阳那边能提供质检报告,能保证色牢度。”

又是质检报告。林星辰想起金海霞的鞋,想起那缺失的、却至关重要的证明。

“那为什么还来看我的货?”她问,直接看向伊万。

苏文静翻译。伊万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在展馆的灯光下显得很锐利。他说了几句,这次语速慢了些。

“他说,”苏文静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情绪,“你的东西……不完美。针脚不齐,线头多,细节粗糙。但,有一种……”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有一种‘真实感’。不像那些大工厂出来的,完美,但冰冷。你的东西,能看出是人做的,不是机器。”

林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这个词。“真实感”。和克洛伊说的“手工感”那么像。

“但真实感不能当饭吃。”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如果洗一次就褪色,再真实也是垃圾。”

苏文静翻译过去。伊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报出一个数字。

价格比林星辰的报价低了百分之十五,但比卡特的“一块五”高得多。而且,伊万说,如果这批样品通过他的测试——他会随机抽几件带回莫斯科,做洗涤和耐磨测试——如果通过,他可以下一个小单,一千件。

一千件。对舅父的小作坊来说,是个不小的数字。

“但他有条件。”苏文静补充,“第一,必须改进染色工艺,他要看到质检报告。第二,所有仿冒标签必须去掉,换成你们自己的——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布标,印上厂名。第三,”她看向林星辰,“他要见工厂的负责人。他要确认,这不是一个临时凑起来的‘游击队’,而是一个能稳定供货的工厂。”

三条条件,像三道考题。林星辰脑子里飞快地转:染色工艺改进要钱,质检报告要钱,做自己的布标要钱,舅父去莫斯科?那更是天方夜谭。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苏文静翻译过去,伊万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是俄文和英文双语的,质感比卡特的差,但至少是正式的。他递给林星辰,又说了几句。

“他说,给你三天时间。广交会结束前,给他答复。”苏文静说,“还有……”她顿了顿,“他说,他喜欢和诚实的人做生意。你承认了染色的缺点,这很好。很多人不会承认。”

伊万走了,脚步和他的表情一样严肃。苏文静没跟去,留在摊位前。

“你怎么认识他的?”林星辰问。

“昨天帮他翻译了一下午的合同。”苏文静说,声音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他不是那种大贸易商,是莫斯科一家老牌百货公司的直接采购。公司不大,但稳定,讲信用。而且……”她看着林星辰,“他不喜欢那些完美但冰冷的大路货。他说,俄罗斯人喜欢有温度的东西。”

有温度。林星辰看着手里的名片,纸张粗糙,边角有点卷。伊万•彼得罗维奇,采购经理,莫斯科中央百货。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苏文静沉默了几秒。“也许因为,”她轻声说,“我也想看看,我们能不能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们?”

“嗯。”苏文静点头,很轻,但很肯定,“我昨晚想了很久。那个电报,我不打算回了。外贸公司那边……我不想再待了。但单,我需要伙伴。我需要真正懂生产的人,需要真正想做点东西、而不只是倒买倒卖的人。”

她看着林星辰:“你舅的厂,虽然小,虽然有问题,但至少是实实在在做东西的。金老板的鞋厂也是。而我……”她苦笑,“我只会外语,只会看合同,只会谈判。但如果只有这些,我永远只能给人打工,永远只能看着别人定规矩。”

林星辰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火车上金海霞的话,想起昨晚老陈的传话,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圈。

“可是,”她说,声音有点,“我舅的厂……你也看到了,问题很多。”

“有问题才能改进。”苏文静说,“没问题的地方,不需要我们。”

这话说得很淡,但林星辰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她看着苏文静,这个看起来温婉安静的女人,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甘心。和自己心里的那种不甘心,一模一样。

“我需要和我舅商量。”她最终说。

“当然。”苏文静点头,“广交会还有两天。我们可以慢慢谈。”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伊万先生说的质检报告……我可以帮忙。我有同学在省质检院,可以问问流程和费用。”

“谢谢。”

“不谢。”苏文静笑笑,笑容很淡,但真实,“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

她走了,背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很单薄,但背挺得很直。

林星辰站了很久。手里那张名片被她捏得有点皱,她小心地抚平,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口放好。纸张的粗糙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提醒她这不是梦。

中午,三个人又聚在一起吃饭。今天金海霞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份烧鹅饭,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今天上午怎么样?”金海霞一边扒饭一边问。

林星辰说了伊万的事。金海霞听得很认真,听到“质检报告”时,眉头皱起来:“那玩意儿贵不贵?”

“不知道,苏姐说帮忙问。”

“苏姐?”金海霞挑眉,“叫得挺亲热。”

林星辰脸一热:“她说可以帮忙。”

“她当然要帮忙。”金海霞说得理所当然,“她想合伙,不出力怎么行?”她顿了顿,看着林星辰,“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林星辰老实说,“这事太大了,得问我舅。”

“你舅?”金海霞嗤笑,“你舅要是能想明白,就不会十年了还在做仿牌。”她放下饭盒,语气认真起来,“小林子,我不是说你舅不好。但他那代人,思路已经定了——有单就接,有钱就赚,不管明天。可你看现在,这路子还能走多久?”

她指着展馆里来来往往的人:“这些老外,越来越精了。昨天要便宜,今天要质量,明天要认证,后天要专利。咱们要是还按老路子走,迟早被淘汰。”

这话说得很重。林星辰没反驳,因为她知道金海霞说得对。舅父的电话,老陈的传话,都在说同一件事:老路子走不下去了。

“那你的鞋厂呢?”她问。

金海霞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林星辰。册子是自己装订的,封面是硬纸板,上面用钢笔写着“海霞鞋样集,1990-1995”。

林星辰翻开。里面贴满了鞋子的照片——有些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有些是自己拍的,模糊不清。每张照片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笔记:用什么皮,什么跟型,成本多少,改进建议。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是认真写的。

“这些都是我这几年攒的。”金海霞说,声音里有种近乎温柔的东西,“有些做了,有些没做。做了的,大部分卖了,小部分……砸手里了。可我还是攒着,想着哪天,也许能用上。”

她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一双女式短靴的照片,款式简洁,线条流畅,旁边写着:“意大利杂志,1993年10月号。改:加宽鞋头,亚洲人脚宽。皮料用软牛皮,舒适。成本估算:85元。”

“这双我做了。”金海霞说,“做了五十双,全砸了。为什么?因为老外说,不像意大利原版。我说我改了,更适合亚洲人脚型。他说,我们要的就是原版,谁要你改?”

她苦笑:“你看,我们改,是错。不改,也是错。改,说我们乱改。不改,说我们抄袭。横竖都是错。”

林星辰看着那些照片,那些笔记。她仿佛看见无数个夜晚,金海霞在昏暗的灯光下,翻着从香港带回来的过期杂志,一笔一划地记录,计算,梦想。然后第二天,继续在展馆里陪笑脸,说“good price,very good”。

“那如果,”她轻声问,“我们不做仿版了呢?就做你改过的,适合亚洲人脚型的鞋。就做我舅那种,虽然有瑕疵但是‘有手工感’的衣服。用我们自己的名字,挂我们自己的标。会有人买吗?”

金海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册子,动作很轻,像在合上一本经书。

“不知道。”她最终说,很诚实,“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至少是我自己做的东西。砸了,我也认。”

苏文静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安静地坐在旁边。她听见了最后几句话,没嘴,只是静静地听着。

展馆的广播响了,下午的开馆时间到了。人群又开始涌动,像被无形的手推动的水。

金海霞站起来,拍拍屁股:“活了。想再多,不如做一点。”

她回到自己摊位,开始擦鞋。动作很仔细,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文静也站起来,对林星辰说:“下午我去问问质检报告的事。晚上告诉你们结果。”

“好。”

苏文静走了。林星辰重新站回自己的摊位前。下午的阳光从穹顶斜射下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看着那些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那几件改良旗袍取了下来,叠好,放回编织袋最底层。接着,她重新调整了衣架的排列,把款式最简洁、做工相对最好的几件衣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Wenzhou Garment. Made with hands.”(温州服装。手工制作。)

没有商标,没有厂名,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把纸贴在摊位前面的桌子上,用胶带仔细粘好。

字写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在满眼花哨的广告牌和宣传册中,这张简陋的纸条显得格格不入,但也因此格外醒目。

下午,有几个客人在摊位前停下,看了看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衣服。有人摇头走了,有人问了价,有人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

其中有一个本客商,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他在摊位前站了很久,拿起一件工装裤,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指着裤腰内侧一处不太明显的线头,用生硬的英语问:“This, not good. Why not fix?”(这个,不好。为什么不修好?)

林星辰看着那处线头。其实不算严重,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舅父作坊里的女工,每天要缝几百件衣服,这种小瑕疵在所难免。

“Because it’s made by human hands.”(因为这是人手做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Human hands make mistakes. But they also make… character.”(人手会犯错。但它们也能做出……特色。)

本客商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镜,重新打量林星辰,又打量那件裤子。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Interesting.”(有意思。)他说,放下裤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I’m from a small boutique in Tokyo. We sell… special things. Not perfect, but special.”(我在东京有一家小店。我们卖……特别的东西。不完美,但特别。)

他指着那张纸条:“This idea, good. But need better execution.”(这个想法,好。但需要更好的执行。)

他问了价格,林星辰报了和给伊万一样的价。本客商想了想,说:“I’ll take three pieces. For test. If sell well, maybe more.”(我要三件。试试。如果卖得好,也许更多。)

他又看了看那张纸条:“Next time, maybe make a real label. Even simple, but real.”(下次,也许做个真正的标签。即使简单,但要真实。)

林星辰接过他递来的钱——是元,她不太会算,但大概相当于一百多人民币。三件裤子,这个价格,比正常批发价高了。

“Thank you.”(谢谢。)她说。

“No, thank you.”(不,谢谢你。)本客商说,很认真,“In Tokyo, everything is too perfect. Sometimes, people want something… not perfect. Something with story.”(在东京,一切都太完美了。有时候,人们想要点……不完美的东西。有点故事的东西。)

他把裤子仔细包好,放进手提袋,又朝林星辰点点头,走了。

林星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叠元。纸张很新,散发着油墨味。她忽然想起卡特扔下的一块钱五,想起伊万报的价,想起这个本客商给的价格。

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眼睛里,价值完全不同。

在卡特眼里,是垃圾,只值一块五。

在伊万眼里,是有“真实感”的货品,值一个合理的批发价。

在这个本客商眼里,是“有故事的东西”,值得更高的价格。

那么,在谁眼里,它能值更多?在谁眼里,它不再是一件“货品”,而是一件……作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下午,她看见了那条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分界线——一边是“中国制造”的廉价与卑微,一边是某种尚未命名、但已隐约可见的可能性。

晚上,三个人又聚在那家小餐馆。

苏文静带来了消息:质检报告,最简单的几项检测,大概要两千块,时间一周。如果要做全套,要五千,时间一个月。

“这么贵!”金海霞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苏文静补充,“伊万先生要的应该是全套。俄罗斯那边现在对进口纺织品的标准越来越严。”

“那怎么办?”林星辰问。

“先做最简单的。”苏文静说,“至少证明我们有心改进。至于全套……看第一批订单的情况。如果卖得好,再投钱做。”

她顿了顿,又说:“我问了同学,他说,现在很多小厂都不做检测,因为贵,因为觉得没必要。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必要。”

“以后,以后。”金海霞烦躁地抓头发,“可我们现在都活不下去,谈什么以后?”

没人接话。猪肚鸡煲在炉子上咕嘟着,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老板过来加汤,这次多送了一碟拍黄瓜。“食多D啦,靓女们,睇你地都唔开心。”(多吃点,美女们,看你们都不开心。)

等老板走了,金海霞突然说:“我决定了。”

两人看向她。

“这次回去,我要注册个商标。”金海霞说,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就叫‘海霞’。不搞那些洋名,就用我自己的名字。鞋盒上,鞋底上,都印上。哪怕一开始没人认,我也要印。”

她看着林星辰:“你不是写了个‘Brand’吗?我也要搞一个。不为什么远大理想,就为了一件事——以后我的鞋卖出去,人家骂,骂的是我金海霞的名字。夸,夸的也是我金海霞的名字。我不要当那个无名无姓、做了东西还要贴别人标签的冤大头了。”

林星辰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金海霞,这个白天在展馆里扯着嗓子喊“good price”的女人,此刻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光。

“那要是……卖不出去呢?”苏文静轻声问。

“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金海霞说,灌了一口啤酒,“至少我试过了。至少我女儿以后知道,她妈不是只会仿别人东西的。至少我厂里那些工人知道,他们做的鞋,有自己的名字了。”

她放下酒杯,看着两人:“你们呢?不?”

苏文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点头:“我。但我没钱,只有这点外语的本事。我可以负责对外,谈合同,办手续,要认证。但生产,我不懂。”

两人看向林星辰。

林星辰感到喉咙发。她想起舅父期待的眼神,想起母亲省吃俭用供她读书的辛苦,想起作坊里那些女工长年累月伏在缝纫机前的背影。这条路太难了,太不确定了。也许踏出去,就是万丈深渊。

可是,不踏出去呢?继续做仿牌,继续被骂垃圾,继续在“中国价”的魔咒里挣扎,直到某一天,被孟加拉、被越南、被更便宜的地方彻底取代?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本客商的话:“人们想要点不完美的东西。有点故事的东西。”

故事。她舅的作坊,金海霞的鞋厂,那些粗糙的、不完美的、但实实在在用双手做出来的东西——它们没有故事吗?那些女工手上的老茧,那些熬夜赶工的通红眼睛,那些为了省几毛钱跑遍整个市场的辛苦——这些不是故事吗?

只是从来没有人去讲。从来没有人觉得,这些值得被讲。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得问我舅。厂子是他的。”

“行。”金海霞点头,“你问。但你要告诉他——这不是你一个小姑娘的胡思乱想。这是三个女人,想正经做点事。我们也许没多少钱,没多大本事,但有一条:不坑人,不骗人,做什么就是什么。卖得出去就卖,卖不出去,我们自己穿,自己用。”

她举起酒杯:“来,为咱们的‘不坑人,不骗人’,一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溅出来,洒在油腻的桌子上。

那天晚上,林星辰回到招待所,很晚都没睡。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广州。夜色深浓,但城市的灯火永不熄灭。远处工地上,塔吊上的灯像红色的眼睛,在夜空中缓缓移动。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画着圈的那页。看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很慢地写:

“第一步:说服舅父。”

“第二步:改进工艺,做质检。”

“第三步:设计自己的标签,哪怕很简单。”

“第四步:接第一个真正的订单。”

“第五步:……”

她停住了。第五步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把东西卖到莫斯科,卖到东京,卖到更远的地方。也许是把“海霞”鞋、“国栋”衣(或者别的什么名字),做成真的有人认、有人愿意花钱买的东西。

也许,只是也许,有一天,有人拿起她们做的东西,不会先看标签上的价格,不会先挑瑕疵,而是会说:“这个有意思。这个有故事。”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敲响了。凌晨一点。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尽管天还黑着。

林星辰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木板床发出熟悉的呻吟。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海里翻腾着白天的一切——伊万严肃的脸,本客商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金海霞说“我要注册个商标”时的表情,苏文静安静但坚定的点头。

三个女人。一个鞋厂老板娘,一个外贸公司翻译,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资金,没背景,没经验。想在一片红海里,出一条血路。

这想法太疯狂了。疯狂到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是,可是。

她想起玛丽老师的话:语言是权力。

那么,命名是不是一种权力?给一件东西起名字,给它一个身份,一个故事,一个存在的理由——这是不是一种最本的权力?

如果她们能给那些粗糙的鞋、不完美的衣服,起一个名字,讲一个故事,赋予它们某种价值——哪怕一开始只有很少人认可,哪怕一开始会被嘲笑,会被否定。

但至少,那是她们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

夜色深浓。远处货船的汽笛声传来,悠长,低沉,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声呼唤。

林星辰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那张年画还在,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阿芳的笔迹还在那里:“1989年春,阿芳到此一游。”

阿芳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曾经在这样的夜晚,躺在这张床上,想着明天,想着未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躺在这里的是她,林星辰。想着三个女人也许疯狂的、也许注定失败的计划。

但她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为了完成谁的期待,不是为了应付什么,而是自己选择的路。哪怕这条路荆棘密布,哪怕尽头可能是悬崖。

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真的要开始了。广交会还有最后一天。然后,她们将各自回到温州,回到那个江边的小城,开始一场不知结局的跋涉。

林星辰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片无边的麦田。金黄的麦穗在风里起伏,像金色的海。三个女人走在田埂上,赤着脚,手里拿着镰刀。她们要收割这片麦子,用它们磨面,烤面包。面包也许不完美,也许粗糙,但那是她们自己种、自己收、自己烤的面包。

风吹过来,麦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的低语,在说同一句话:

“总要开始的。总要有人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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