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砚和林秀英从地下密室爬上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往生斋后院一片寂静,只有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喳。晨雾未散,青石板上凝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林秀英站在井边,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试图驱散在地下待了一夜的阴冷感。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那是学到新东西、接触到未知世界的兴奋,混杂着复仇的执念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沉迷。
骨画的世界太奇妙了。
那些看似普通的骨头,居然能承载那么多情绪和记忆。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居然是用人骨和人血画的。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陈清源,居然是个刺瞎自己眼睛、用爱人骨头布阵的疯子。
这一切,像一本打开就合不上的禁书,让她既恐惧又着迷。
“江师傅,”她转身,看向正在盖好地砖的江承砚,“明天……还能继续学吗?”
江承砚的动作顿了顿。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她。
“林姑娘,骨画这东西,学多了对你没好处。”他说,“你现在已经能辨认骨头上的‘气’,看懂符文的颜色差异,这就够了。再学下去,我怕你……”
“怕我走火入魔?”林秀英笑了,“江师傅,你觉得我现在还有退路吗?我姐姐的骨头嵌在那扇门上,陈清源还逍遥法外,说不定正在某个地方策划更大的阴谋。我不多学点,怎么报仇?怎么救我姐姐?”
江承砚沉默。
她说得对。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明天下午再来。”他最终说,“但我要提醒你——骨画会影响你的‘气’。学久了,你会变得和普通人不一样。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甚至……吸引一些不该吸引的东西。”
“比如?”
“比如怨魂,比如煞气,比如那些对骨画师的血肉感兴趣的……东西。”
林秀英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不怕。”她说,“我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些?”
江承砚叹了口气。
“回去吧,好好休息。记住,今天看到、学到的东西,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沈青梧。”
“为什么?”
“警察有警察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江承砚说,“有些事,他们理解不了,也处理不了。知道了,反而会坏事。”
林秀英点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离开。
走到后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头。
“江师傅,那朵槐花……陈清源为什么要刻在那里?”
江承砚看着她,良久,才说:“也许,那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退路?”
“骨画师画画,会把自己的魂也画进去一部分。”江承砚缓缓道,“那朵槐花,可能是他的‘魂印’。如果有一天他后悔了,想毁了这扇门,可以从那里下手。”
林秀英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从那里……”
“现在还不行。”江承砚摇头,“你的功力不够,强行破解,会遭反噬。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林秀英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
“好,我听你的。”
她走了。
江承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林秀英学得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普通人接触骨画,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感受到骨头的“气”。她只用了一夜。
是她天赋异禀?
还是……她和这扇门,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江承砚想不通。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转身回屋。
他需要休息。
更需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
江承砚这一觉,睡到了下午。
他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老式的座机在堂屋里响个不停,声音刺耳。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堂屋,接起电话。
“喂?”
“江师傅,是我,沈青梧。”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你现在有空吗?来一趟市局。”
“出什么事了?”
“又有人失踪了。”沈青梧顿了顿,“而且这次……现场留了点东西,你可能得看看。”
江承砚的心一沉。
“什么东西?”
“一片槐花瓣。”沈青梧说,“新鲜的,像是刚摘的。就放在失踪者的枕头边。”
槐花。
又是槐花。
江承砚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我马上过来。”
—
市局刑侦支队,停尸房。
沈青梧站在解剖台前,脸色凝重。她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是一片洁白的槐花瓣,五瓣,花蕊嫩黄,看起来确实很新鲜。
“失踪者叫王翠兰,五十八岁,独居,住在老街西头的筒子楼里。”沈青梧说,“她是今天早上被邻居发现的——门没锁,人不见了,家里没有打斗痕迹,财物也没少。唯一异常的,就是枕头上这片槐花瓣。”
江承砚接过证物袋,凑近闻了闻。
槐花特有的清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你们检查过槐花的来源吗?”他问。
“查了。”沈青梧指着旁边的白板,上面贴着几张照片,“老街附近没有槐树。最近的槐树林在城西废纸厂那边,但距离筒子楼至少三公里。而且现在是七月,槐花五月就谢了,这片花瓣太新鲜了,不可能是自然掉落的。”
江承砚的心跳加快。
七月,不该有槐花。
除非……有人用特殊的方法保存,或者,用了某种手段,让槐花“活”了过来。
他想起了纸门上那朵刻出来的槐花。
“沈队长,”他问,“王翠兰的家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画?或者,和槐花有关的物品?”
沈青梧想了想:“有。她床头柜里有一张老照片,是她年轻时的,背后写着‘庚辰年五月摄于槐树林’。还有,她衣柜里有一件旧衣服,袖口绣着槐花图案。”
庚辰年。
又是庚辰年。
秀娥死的那一年。
江承砚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能让我看看那件衣服吗?”
“可以。”
沈青梧带他去了证物室。
那件旧衣服是一件蓝色的碎花衬衫,样式很老,但洗得很净,叠得整整齐齐。袖口处,确实绣着一朵小小的槐花,针脚细密,绣工很好。
江承砚拿起衣服,仔细看。
槐花的绣法,和纸门上刻的那朵,几乎一模一样。
五个花瓣的弧度,花蕊的位置,甚至花瓣边缘的细微褶皱,都如出一辙。
“这是秀娥绣的。”江承砚低声说。
沈青梧一愣:“什么?”
“这种绣法,只有秀娥会。”江承砚指着花瓣边缘,“你看这里,她习惯用双线勾边,让花瓣看起来更立体。还有花蕊,她喜欢用金线点一点,象征‘花心’。整个老街,只有她这么绣。”
沈青梧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王翠兰和秀娥认识?”
“不止认识。”江承砚放下衣服,“王翠兰今年五十八岁,二十年前她三十八岁。那时她在做什么?住在哪?和秀娥是什么关系?”
沈青梧立刻转身,对旁边的警员说:“马上查王翠兰二十年前的档案!工作单位,住址,社会关系,全部查清楚!”
“是!”
警员跑开了。
江承砚站在证物室里,看着那件绣着槐花的衣服,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槐花,槐花,又是槐花。
陈清源在纸门上刻槐花。
王翠兰的衣服上绣槐花。
失踪者的枕边放槐花。
这一切,肯定有关联。
“江师傅,”沈青梧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觉得,这次的失踪案,和二十年前那七个人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江承砚沉默了几秒,点头。
“有。而且可能更复杂。”
“怎么说?”
“二十年前失踪的七个人,都是横死,尸体不全,魂魄被囚。”江承砚缓缓道,“但王翠兰的失踪,看起来更……温和。没有暴力,没有血迹,像是她自己走的。而且,留下了槐花这个‘记号’。”
他顿了顿,看着沈青梧:“我怀疑,有人在用槐花‘标记’目标。被标记的人,会以某种方式‘消失’,成为某个仪式的一部分。”
沈青梧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仪式?”
“我不知道。”江承砚摇头,“但肯定和纸门有关。和槐花有关。”
正说着,刚才那个警员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档案。
“沈队,查到了!王翠兰二十年前在‘清源书斋’当清洁工!每周去三次,负责打扫卫生!”
清源书斋。
陈清源的书斋。
江承砚和沈青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果然。
王翠兰和秀娥,是通过陈清源认识的。
或者说,王翠兰可能是秀娥和陈清源关系的知情者。
甚至可能是……见证者。
“她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沈青梧问。
警员翻着档案:“邻居说,她最近几天总是自言自语,说梦见‘秀娥姑娘’了,还说秀娥让她‘帮忙’。昨天下午,有人看见她去城西废纸厂那边,说是‘采槐花’。可邻居都说,这个季节哪有槐花,觉得她老糊涂了。”
采槐花。
七月采槐花。
江承砚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去采槐花。”他说,“她是去‘还债’。”
“还什么债?”
江承砚没回答。
他想起林秀英昨天说的那句话:“债还没还完。”
也许,秀娥的死,不止是赵家、地痞、看客的错。
也许,还有更多隐情。
也许,王翠兰就是知情者之一。
而她现在的失踪,就是在“还债”。
“沈队长,”江承砚说,“我想去王翠兰家看看。”
“现在?”
“现在。”
—
王翠兰的家在老街西头的一栋筒子楼里,三楼,走廊尽头。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净。家具都是老式的,但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大多是王翠兰年轻时的,也有几张和别人的合影。
江承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特别。
是槐花的香味。
混着一种更古老的、类似檀香但更阴冷的气息。
他走到卧室。
床铺整理得很整齐,枕头摆在中间,上面确实有一个淡淡的印子——是槐花瓣的形状。但花瓣本身已经被警方取走了。
江承砚蹲下身,仔细看那个印子。
印子很浅,但能看出花瓣的轮廓。奇怪的是,印子周围的床单,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像是被水浸过。
他伸手摸了摸。
床单是的。
但手指触到的瞬间,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穿蓝碎花衬衫的女人(王翠兰),跪在床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面前,放着一片洁白的槐花瓣。
她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花瓣上。
血渗进花瓣,花瓣微微发亮。
然后,她拿起花瓣,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画面断了。
江承砚收回手,脸色凝重。
“她在进行某种仪式。”他对沈青梧说,“用自己的血,激活槐花瓣,然后……让花瓣带她去某个地方。”
“去哪里?”
“不知道。”江承砚站起来,环顾卧室,“但肯定和槐花有关。和秀娥有关。”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除了那件证物衣服,还有几件旧衣服,都是普通的老式款式。但在衣柜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没有锁,他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旧纽扣,一把断了齿的木梳,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江承砚拿起笔记本,翻开。
笔记本是王翠兰的记,断断续续记了二十年。字迹娟秀,但越往后越潦草。
他翻到最近几页。
“七月初一,又梦见秀娥姑娘了。她说冷,说井底好冷。我说我去看她,她说不用,让我帮她做件事。”
“七月初二,去城西看那口井。井被封了,但井栏上系了新的红布条。我系了一条,念了往生咒。”
“七月初三,秀娥姑娘又来了。这次她说,债还没还完。当年那件事,我也有份。我说我知道,我一直在赎罪。她说光赎罪不够,得‘还’。”
“七月初四,她告诉我怎么还——用我的血,染一朵槐花,放在枕边,等她来带我走。我说好。”
“七月初五,我去采槐花。明明不是季节,但槐树林里真的开了一朵。我摘了,带回家。”
“七月初六,今晚子时。秀娥姑娘说,子时三刻,她会来接我。让我准备好。”
记到此为止。
期是昨天。
也就是说,王翠兰是在昨晚子时三刻失踪的。
按照记的说法,她是自愿的。
是秀娥的“魂”来找她,让她“还债”。
但江承砚知道,秀娥的魂早就散了。
来“找”王翠兰的,不是秀娥。
是有人假扮秀娥,或者……用某种方法,让王翠兰“看见”了秀娥。
“沈队长,”江承砚合上记,“王翠兰不是被绑架,她是被‘召唤’走的。”
“被谁?”
江承砚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向城西的方向。
废纸厂,老井,槐树林。
还有那扇纸门。
一切,都连起来了。
“沈队长,”他转身,“我需要去一趟槐树林。”
“现在?”
“现在。”江承砚说,“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王翠兰可能还在那里。或者说,她的‘身体’还在那里。”
沈青梧看着他,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
槐树林还是老样子。
七月盛夏,树木茂盛,枝叶遮天蔽,林子里光线昏暗,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江承砚和沈青梧走进林子。
没走多远,江承砚就闻到了那股味道——槐花的香味,混着血腥味。
比在王翠兰家闻到的,浓烈得多。
“这边。”他循着味道,朝林子深处走去。
沈青梧跟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越往里走,味道越浓。
走到林子中央的空地时,他们看到了。
空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王翠兰。
她穿着那件蓝碎花衬衫,平躺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前,眼睛闭着,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
她的额头上,贴着一片槐花瓣。
花瓣已经枯萎了,颜色从洁白变成暗黄,边缘卷曲。
但奇怪的是,花瓣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像是长在了上面。
江承砚蹲下身,检查王翠兰的呼吸。
还有。
很微弱,但还有。
脉搏也在。
只是心跳很慢,慢得不正常,像进入了深度休眠。
“她还活着。”江承砚说,“但魂不在了。”
“魂不在了?”沈青梧皱眉,“什么意思?”
“她的魂魄,被那片槐花瓣‘吸’走了。”江承砚指着花瓣,“你看,花瓣贴在她额头的‘印堂’,这是魂魄出入的门户。有人用槐花做媒介,把她的魂引走了。”
“引去哪?”
江承砚没回答。
他抬头,看向空地中央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很高,很粗,树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布满裂纹,像老人的皮肤。
但最诡异的是,槐树的树上,刻着一朵花。
一朵槐花。
和纸门上刻的那朵,一模一样。
江承砚走过去,伸手触摸那朵刻花。
触感冰凉,但触碰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树里面,是空的。
这棵槐树,被掏空了。
“沈队长,”他转身,“我需要一把刀。”
沈青梧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递给他。
江承砚接过,对准刻花的位置,用力刺了进去。
“噗嗤——”
刀很轻松就刺了进去,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树确实是空的。
他转动刀柄,挖开树皮。
树皮下面,不是木头,是一个洞。
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
洞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散发出一股更浓的槐花香和血腥味。
江承砚用手电筒照进去。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洞里的景象。
他看到了。
洞很深,斜着往下延伸,像一条地道。
地道两边的墙壁上,画满了符文。
暗红色的符文,和纸门上的一模一样。
而在地道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扇门。
一扇纸门。
“这是……”沈青梧的声音在颤抖。
“另一扇门。”江承砚说,“或者说,是纸门的‘分支’。陈清源当年不止造了一扇门,他还造了很多‘暗门’。这棵槐树,就是其中一扇暗门的入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王翠兰的魂,可能就被困在这扇门里。”
沈青梧的脸色苍白。
“我们……该怎么办?”
江承砚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下去看看。你在上面守着,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出来,你就……”
“你就什么?”沈青梧打断他,“就让我一个人回去?江承砚,你别忘了,我是警察。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
“这不是冒险,是必须。”江承砚看着她,“这扇门和王翠兰的命连在一起。如果我不进去把她的魂带出来,她就永远醒不过来了。而且,这扇门如果不封,还会有更多人遭殃。”
沈青梧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知道江承砚说得对。
但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去。
“我跟你一起下去。”她最终说。
“不行。”江承砚摇头,“你是警察,有阳气护体,但对付这种阴邪的东西,阳气反而会成为目标。你下去,不但帮不了我,还会拖累我。”
他说得很直接,但沈青梧知道这是事实。
“那……你小心。”
“我会的。”
江承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沈青梧身上。
“这是‘隐气符’,能隐藏你的气息,让下面的东西察觉不到你。你就在这儿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如果我出不来……”
他顿了顿,从脖子上取下那块阴阳佩(阳佩),塞到沈青梧手里。
“就把这个埋在往生斋后院那口井边。然后,离开老街,永远别再回来。”
沈青梧握着还带着体温的玉佩,眼眶发热。
“江承砚,你一定要出来。”
江承砚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身,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树洞。
洞口很窄,他只能匍匐前进。
地道里很黑,很冷,空气粘稠,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槐花香。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很微弱,只能照亮前方一两米。
他爬得很慢,很小心。
地道两边的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光照下微微蠕动,像是活物。有些地方,符文剥落了,露出下面白色的东西——是骨头。
人的骨头。
被磨碎了,混在泥土里,做成了墙。
江承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整条地道,都是用骨头和血筑成的。
陈清源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爬了大约十几米,地道开始变宽,变高。
终于,他爬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像个小房间。
房间中央,果然立着一扇纸门。
比往生斋地下那扇小很多,只有一人高,但结构和符文一模一样。门上也有七个指骨位置,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而在纸门前,跪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王翠兰的魂。
半透明的,飘忽不定,跪在门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她在对着门跪拜。
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献祭。
江承砚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王翠兰。”他轻声唤道。
魂没反应。
还在继续跪拜。
江承砚又走近几步,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表情很虔诚,很专注,眼睛里有一种狂热的光。
她在“还债”。
用她的魂,来还二十年前的债。
“王翠兰,醒醒。”江承砚提高声音,“秀娥已经往生了,来找你的不是她。你被骗了。”
魂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江承砚。
她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
“秀娥姑娘……让我还债……”她的声音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年……我看见了……但我没说话……我有罪……”
“你看见了什么?”江承砚问。
“我看见……秀娥姑娘被扒衣服……被游街……我就在人群里……我什么都没做……我有罪……”
王翠兰的魂开始哭泣。
半透明的眼泪流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小滩水渍。
“秀娥姑娘说……只要我跪满七天……我的罪就赎清了……我就能去陪她了……”
七天。
江承砚算了一下。
从七月初一到今天七月初七,正好七天。
今天是最后一天。
如果让王翠兰的魂跪满七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好事。
“王翠兰,你听我说。”江承砚尽量让声音平和,“秀娥已经往生了,她不会恨你,也不会让你赎罪。来找你的,是有人假扮她,想利用你的魂,做坏事。”
“不……是秀娥姑娘……我认得她的声音……”
“声音可以伪装,样子可以伪装。”江承砚说,“但真正的秀娥,不会让你用这种方式赎罪。她是个善良的姑娘,她不会恨任何人的。”
王翠兰的魂愣住了。
她的眼神开始动摇。
“真的……吗?”
“真的。”江承砚点头,“如果你真的想赎罪,就跟我回去,回到你的身体里,好好活着。用你的余生,去帮助那些像秀娥一样受苦的人。这才是真正的赎罪。”
王翠兰的魂沉默了。
她看着江承砚,又看看眼前的纸门,似乎在挣扎。
就在这时,纸门忽然动了。
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充满了整个空间。
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很温柔,很熟悉的女声:
“翠兰姐,别听他的。他在骗你。来,到我这儿来,我带你走……”
是秀娥的声音。
江承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伪装。
这声音里的情感,太真了。
真得像秀娥真的在门后一样。
王翠兰的魂听到这个声音,眼睛重新变得狂热。
“秀娥姑娘……是你吗?”
“是我,翠兰姐。”门里的声音说,“来,到我这儿来。我们永远在一起……”
王翠兰的魂站起来,朝纸门走去。
江承砚想拦住她,但手穿过她的魂体,抓了个空。
魂是抓不住的。
除非……
江承砚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块嫁衣碎片。
碎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他举起碎片,对准王翠兰的魂。
“秀娥!如果你真的在,就出来!别躲在门后装神弄鬼!”
门里的声音停了。
片刻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缝里,是纯粹的黑暗。
但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
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的轮廓。
盖着红盖头,手里捧着一盏白灯笼。
是秀娥。
或者说,是秀娥的“像”。
“江师傅,”门里的“秀娥”开口,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冰冷,“你不该来的。”
江承砚握紧嫁衣碎片。
“你到底是谁?”
“我是秀娥啊。”门里的“秀娥”笑了,笑声凄婉,“或者说,我是秀娥的‘怨’。是她死前最深的恨,最痛的苦,最不甘的执念。我在这里,等了二十年,就等着有人来‘还债’。”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尖锐:“王翠兰有罪,当年她就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我受辱,却一言不发。她该赎罪。江师傅,你也要赎罪——你爷爷当年明明可以救我,却选择了封门。你们江家,也有罪!”
江承砚的心猛地一缩。
爷爷……
难道爷爷当年,真的见过秀娥?
真的有机会救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承砚说,“但我不会让你带走王翠兰的魂。”
“那你就试试看。”
门里的“秀娥”抬起手。
纸门完全打开了。
门后,不是黑暗,而是一片血红色的空间。
空间里,飘浮着无数个影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痛苦地挣扎,无声地尖叫。
是那些被困在门里的魂魄。
其中,就有那七个失踪者的魂。
还有……更多。
江承砚粗略一数,至少有二十几个。
陈清源这些年,害死的人远不止七个。
“看到了吗?”门里的“秀娥”说,“这些都是‘有罪’的人。他们有的见死不救,有的落井下石,有的冷眼旁观……他们都该赎罪。而王翠兰,只是其中一个。”
她伸手,轻轻一招。
王翠兰的魂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朝门里飘去。
“不!”江承砚冲过去,想抓住她。
但他的手再次穿过魂体。
眼看王翠兰的魂就要飘进门里——
忽然,一道金光从江承砚怀里射出。
是爷爷留下的那张纸条。
纸条自动飘出来,在空中展开,发出耀眼的金光。
金光照在纸门上,门上的符文开始扭曲、消融。
照在王翠兰的魂上,魂体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照在门里的“秀娥”身上,“秀娥”发出一声尖叫,后退几步,盖头下的脸开始模糊、变形。
“江瘸子……你居然还留了这一手……”
“秀娥”的声音变得嘶哑、愤怒。
纸条燃烧起来。
金色的火焰在空中盘旋,最后化作一个虚影。
是爷爷。
江承砚的爷爷,江老瘸子。
他看起来比守店纸人里的残魂凝实得多,虽然还是半透明的,但五官清晰,眼神温和。
他看了一眼江承砚,又看了一眼门里的“秀娥”,叹了口气。
“秀娥姑娘,收手吧。”
“收手?”“秀娥”冷笑,“江瘸子,当年你封门的时候,怎么不收手?你明明可以救我,却选择了封印。你也有罪!”
爷爷摇头。
“我救不了你。你的命格太特殊,你的怨气太重,如果救你,会打开更大的祸端。我只能选择封门,让怨气慢慢消散。但我没想到,陈清源会利用你的怨气,造出这种东西……”
他指着纸门:“这不是你,秀娥。这只是你的怨气凝聚成的‘像’,被陈清源控的傀儡。真正的你,早就往生了。”
“你骗人!”“秀娥”尖叫,“我就是秀娥!我就是恨!我就是怨!”
“你不是。”爷爷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是陈清源执念的投射。他爱你,但他更爱他的‘理想’。为了理想,他牺牲了你,然后用你的怨气,造了你这个‘像’,来替他完成未竟的事。你恨的那些人,他替你了。你想报复的世界,他替你毁了。但这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秀娥”愣住了。
她的盖头下,那张模糊的脸,似乎在思考。
王翠兰的魂也停下了,呆呆地看着爷爷。
“秀娥姑娘,”爷爷继续说,“真正的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你会给乞丐施粥,会给邻居帮忙,会教小孩子认字。你不会想让这么多无辜的人,因为你的怨气而死。你也不会想让你的妹妹,因为仇恨而毁掉一生。”
提到林秀英,“秀娥”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秀英……”
“对,秀英。”爷爷说,“她还活着,但她过得不好。她被仇恨困住了,像你一样。如果你真的爱她,就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秀娥”沉默了。
很久很久。
最后,她缓缓摘下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惨白的脸,五官模糊,但能看出秀娥的轮廓。
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暗红色的火焰。
但那火焰,正在慢慢熄灭。
“江师傅……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变得虚弱,“我不是秀娥……我只是她的恨……但恨久了,我也累……”
她看向王翠兰的魂:“翠兰姐,你走吧。我不恨你了。当年的事,不怪你。是我命不好……”
王翠兰的魂哭了。
半透明的眼泪,像雨一样落下。
“秀娥姑娘……对不起……对不起……”
“走吧。”“秀娥”挥了挥手。
王翠兰的魂像被风吹散一样,化作无数光点,朝地道外飘去。
“秀娥”又看向江承砚。
“江师傅,谢谢你。也谢谢你爷爷。告诉秀英……姐姐不恨了,让她好好活着。”
说完,她的身体也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
但在完全消散前,她忽然说了一句:
“小心……陈清源……他还没死……”
话音落下,她彻底消失了。
纸门上的符文,也随着她的消失而黯淡、剥落。
整扇门,“哗啦”一声,垮塌了。
化作一堆普通的纸屑。
门后的血红色空间,也随之消失。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江承砚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纸屑,久久无言。
爷爷的虚影飘到他面前。
“阿离,你做得很好。”
“爷爷……”江承砚的声音有些哽咽,“陈清源……真的没死?”
爷爷沉默了几秒,点头。
“当年我确实重伤了他,但他逃了。这二十年,他一直在养伤,在准备。现在,他可能要回来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打开所有的门。”爷爷说,“造一个‘混沌世界’,让阴阳融合,生死颠倒。到时候,活人不像活人,死人不像死人,一切都乱了。”
江承砚握紧拳头。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我知道。”爷爷笑了,笑容很欣慰,“但光靠你一个人不够。你需要帮手。林秀英,沈青梧,还有老街那些老家伙的传人……你们得联合起来。”
他的虚影开始变淡。
“爷爷的时间到了。阿离,往生斋交给你了。纸门交给你了。这个世道……也交给你了。”
“爷爷……”
“别难过。”爷爷伸手,想摸江承砚的头,但手穿了过去,“爷爷该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虚影彻底消散。
化作点点金光,消失在黑暗中。
江承砚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最后,他弯腰,捡起一片纸门的碎片。
碎片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符文。
但已经没了“气”。
这扇暗门,彻底毁了。
他转身,朝地道外爬去。
爬出树洞时,天已经黑了。
沈青梧还守在洞口,看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江承砚!你没事吧?”
“没事。”江承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王翠兰呢?”
“醒了!”沈青梧指着不远处,“刚醒,还有点迷糊,但生命体征稳定。我已经叫了救护车。”
江承砚看过去。
王翠兰躺在担架上,眼睛睁着,呆呆地看着天空。
她的额头,那片槐花瓣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色印记,像一朵花。
“她说什么了吗?”江承砚问。
“说了。”沈青梧的表情有些复杂,“她说……她梦见秀娥了。秀娥说不恨她了,让她好好活着。”
江承砚点点头。
那就好。
“江承砚,”沈青梧看着他,“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承砚沉默了几秒。
“另一扇暗门,毁了。秀娥的怨气,散了。但陈清源……可能还活着。”
沈青梧的脸色变了。
“他会在哪?”
“不知道。”江承砚摇头,“但他一定会回来。在下一个阴月阴阴时,他会回来,打开剩下的门。”
“什么时候是下一个阴月阴阴时?”
江承砚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七月十五。”他说,“鬼门开的时候。”
今天七月初七。
还有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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