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八分。
江远办公室。
陈明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
“江副主任……”
“把门反锁。”江远头也没抬,正在电脑上整理着什么。
陈明照做。
锁好门,他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档案袋,双手递过去。
“都在这里了。原始养护记录,试验数据,还有……我写的情况说明。”
江远接过,快速翻阅。
看到第三组试块强度38.2MPa时,他点了点头。
看到陈明手写的那份说明——详细描述了王麻子如何预取样,赵德海如何打电话施压——他抬起头。
“这份说明,你签了名,摁了手印。”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陈明咬牙,“我……我豁出去了。”
江远看了他几秒,忽然问:“来的路上,遇到麻烦了?”
陈明下意识摸了摸衬衫纽扣。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针孔摄像机取下来,递给江远,“他们想带我去见赵德海,被我找借口推了。路上……录下来了。”
江远接过那个小巧的设备,上电脑。
画面晃动,声音模糊,但能清楚看到两个壮汉架着陈明,听到那些威胁的话。
尤其是最后那句:“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这两个人,你认识吗?”江远问。
“不认识,不是部的人。”陈明摇头,“可能是……宏达那边养的打手。”
江远没说话,把视频文件拷贝出来,加密保存。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陈明面前。
“这是什么?”陈明疑惑。
《关于启动职工重大疾病互助基金的申请》。
申请人:陈明。
事由:配偶罹患恶性肿瘤,需长期服用靶向药物,家庭经济困难。
建议补助金额:首期五万元。
审批意见栏,已经签好了字:
“情况属实,同意启动。江远。2014.7.15”
下面还有一行字:“本基金来源于部安全奖惩结余,专款专用,无需偿还。”
陈明愣住了。
他抬头看江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钱今天下午就会打到你的工资卡。”江远语气平淡,“后续治疗费用,按季度申请。至于你女儿的事……”
他又抽出一张纸。
是一封推荐信。
“致东南大学招生办公室:兹有我单位职工陈明同志,长期从事建筑工程质量检测工作,业务精湛,作风正派。其女陈雨欣同学品学兼优,有志于土木工程事业。我单位郑重推荐……”
落款:江南省建工集团有限公司第七部。
公章已经盖好了。
“这……这公章……”陈明声音发颤。
“我以部名义申请的。”江远把信推过去,“虽然不一定能直接加分,但至少是一份正式的单位推荐。你女儿分数本来就够,加上这个,应该没问题。”
陈明拿着那两张纸,手抖得厉害。
十六年了。
他在这行了十六年,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太多落井下石。
第一次,有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递过来的不是刀子,是绳子。
“江副主任……”他眼眶红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江远打断他,“从今天起,试验室所有数据,必须真实。所有报告,必须经我签字才能发出。能做到吗?”
“能!”陈明挺直腰板,“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江远点点头,看了眼时间:2:25。
“你先回去。今天下午,无论谁找你,就说在我这儿汇报工作。下班前,不要单独离开部。”
“好,好。”陈明小心收好那两份文件,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远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工地上,塔吊依旧在旋转,但3#楼那边的安装区域,已经空了——塔吊安装队被他强行清退。
第一场仗,赢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周工,是我。检测时间定好了吗?……明天上午九点?好,我准时到现场。另外,有件事想拜托您……”
电话那头,周工听完江远的话,沉默了很久。
“江远,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公开检测,就等于向所有人宣战。”
“我确定。”江远看着窗外,目光越过工地,看向更远的地方,“有些脓疮,不捅破,只会烂得更深。”
“……好。我帮你安排。”
电话挂断。
江远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平稳,像倒计时。
明天上午九点。
钻芯取样。
真相,即将破土而出。
而有些人,该睡不着觉了。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