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5
下午五点三十分。
下班时间。
部办公楼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技术员们关掉电脑,施工员们收拾图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压抑的躁动。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塔吊安装被叫停。
赵经理一整天没出办公室。
江副主任那里,进出了好几个人——试验室陈工,监理王工,还有质监站的周工打了好几个电话。
山雨欲来。
玻璃隔断办公室里,江远正在整理最后一份文件。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已经签字盖章的钻芯检测申请单。
中间,是陈工交来的原始证据档案袋。
右边,是一份他手写的《锦华苑3#楼塔吊基础混凝土质量异常情况初步分析报告》,附带着监控视频截图、沉降观测数据、养护记录对比。
报告最后一行,他写道:
“建议:1.立即全面停工排查;2.彻查商品混凝土供应链;3.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夕阳把工地染成一片血色,塔吊的剪影像巨大的十字架,矗立在暮色里。
手机震动。
是周工发来的短信:
“检测人员已安排,明早八点半到现场。另:刚接到匿名电话,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你自己小心。”
江远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
“收到。谢谢。”
刚发出去,又一条短信进来。
陌生号码:
“江工,晚上八点,东郊废料场见。一个人来,带上所有东西。否则,你妈今晚可能出车祸。”
江远瞳孔骤然收缩。
母亲。
那个在他十二岁父亲死后,他唯一的亲人。
这些人……居然打起了他母亲的主意。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
“东西可以给你。别动我妈。”
对方秒回:
“爽快。记住,一个人。”
江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脑飞速运转。
威胁。
裸的威胁。
而且直接针对家人——这是要他交出所有证据,彻底闭嘴。
谁?
赵德海狗急跳墙?还是……他背后的人?
他睁开眼,打开电脑,调出下午陈工给的针孔摄像机视频。
画面里,那两个壮汉的脸很清晰。
他截取面部特写,导入一个简陋的人脸比对程序——这是他前世业余时间捣鼓的小工具,2014年还没普及,但基本功能能用。
数据库是公开的全国在逃人员信息网。
扫描。
匹配。
进度条缓慢移动。
百分之十……三十……七十……
“叮。”
匹配成功。
两张照片跳出来。
张彪,男,38岁,海城本地人。2005年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五年,2010年刑满释放。2012年再次因寻衅滋事被治安拘留十五天。目前无业。
李虎,男,35岁,邻市人。2008年因非法拘禁罪被判三年,2011年释放。2013年涉嫌一起工地敲诈勒索案,证据不足未。
两个有前科的社会混混。
宏达建材养的打手?还是赵德海临时找来的?
江远把信息保存下来。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他重生后这半个月,利用晚上时间偷偷整理的“记忆数据库”——主要是未来几年海城市建筑工程领域的重大事件、关键人物、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其中有一条:
“2014年9月,海城市东郊废料场发生一起‘意外’死亡案件。死者为某建筑公司材料员,疑似因债务被害后伪装成醉酒坠坑。凶手未抓获。”
东郊废料场。
晚上八点。
他冷笑一声。
这是要把他做成“意外”?
他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证据原件不能带。
他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暗格——这是前世他就知道的一个隐蔽空间,应该是前任留下的。
把申请单、原始证据、分析报告,全部放进去,锁好。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MP3,上耳机,试了试录音功能。
正常。
又检查了一下手机,确保电量满格,打开了定位共享——这个功能2014年的手机还不普及,但他提前装了个第三方软件。
最后,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旧工装外套穿上,口袋里塞了一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把工程用的美工刀。
刀刃很锋利,能轻松划开安全绳。
也能划开人的喉咙。
他对着玻璃隔断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
“那就……去见见吧。”
晚上七点四十分。
东郊废料场。
这里原本是砖瓦厂取土留下的大坑,后来成了建筑垃圾倾倒场。白天都人迹罕至,晚上更是荒凉得像个坟场。
没有路灯,只有惨白的月光照在堆积如山的混凝土块、破碎的砖瓦、锈蚀的钢筋上。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腐烂物的味道。
江远把车停在距离废料场五百米外的土路边——那是一辆租来的破桑塔纳,车牌是假的。
他下车,步行。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废料场边缘,他停下,点了烟。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来得挺准时啊,江工。”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一堆废旧模板后面传来。
两个人影走出来。
正是视频里的张彪和李虎。
张彪手里拎着一钢管,在掌心轻轻敲打着。李虎空着手,但腰后明显别着东西。
江远吐出一口烟。
“东西呢?”张彪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赵经理说了,只要东西交出来,以后大家还是同事。你继续当你的副主任,没人动你。”
“赵经理?”江远弹了弹烟灰,“他什么时候养得起你们这种人了?”
张彪脸色一沉。
“少废话!东西拿来!”
“我要先确认我妈的安全。”江远没动。
李虎掏出手机,拨了个视频电话。
几秒后,接通。
画面里是一个老旧小区的楼道,一个中年妇女正拎着菜篮子上楼——正是江远的母亲。她看起来老了很多,鬓角斑白,但走路还算稳健。
镜头一直跟着她上到三楼,开门,进屋,关门。
视频挂断。
“看到了?老太太好得很。”李虎收起手机,“现在,东西。”
江远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很薄,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
“都在这里。”他递过去。
张彪接过,打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张纸——空白A4纸。
“你他妈耍我?!”他猛地抬头,眼里凶光毕露。
“耍你又怎么样?”江远扔掉烟头,用脚碾灭,“真以为我会把证据带过来?赵德海没告诉你们,我是搞技术的吗?技术员最擅长的,就是备份。”
张彪和李虎对视一眼。
“备份在哪?”张彪压低声音,钢管抬了起来。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江远后退半步,手进外套口袋,“如果我今晚没回去,或者我妈出了任何意外,明天早上八点,所有证据会自动发到省纪委、住建厅、还有三家报社的邮箱。”
“你吓唬谁呢?”李虎嗤笑,“这种把戏,电影里演多了。”
“那你们可以试试看。”江远语气平静,“我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明天早上八点前我没有取消,所有证据会自动发到省纪委、住建厅、还有三家媒体的邮箱。”
张彪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
“江远,你是真不想活了。”
“我想活。”江远看着他,“但有些人,不想让我活。所以,我得拉几个垫背的。”
“!”张彪骂了一句,抡起钢管就砸过来!
江远早就防备着。
他侧身躲开,同时从口袋里掏出美工刀,“咔嗒”一声弹出刀刃,反手划向张彪的手腕!
动作快、准、狠。
完全不像一个坐办公室的技术员。
“啊——!”张彪惨叫一声,钢管脱手,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
李虎见状,从腰后抽出一把,“啪”地弹开,扑了上来。
江远不退反进。
他矮身躲过直刺,左手抓住李虎持刀的手腕,右手美工刀闪电般划过对方的小臂!
又是一道血口。
李虎吃痛,刀掉在地上。
但这两个毕竟是混社会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张彪捂着流血的手腕,一脚踹向江远的小腹!
江远被踹得倒退两步,后背撞在一块混凝土废料上,闷哼一声。
但他没停。
借着撞击的力道,他抓起地上半截锈蚀的钢筋,抡圆了砸向冲过来的李虎!
“砰!”
钢筋砸在肩膀上,李虎踉跄着倒地。
江远喘着粗气,额头有汗,但眼神依旧冰冷。
他走到张彪面前。
张彪还想挣扎,江远一脚踩在他受伤的手腕上。
“啊——!!!”
惨叫声在空旷的废料场回荡。
“告诉赵德海,”江远俯身,声音压得很低,“想玩黑的,我奉陪。但下次,来的最好是他本人。还有——”
他顿了顿,美工刀的刀尖抵在张彪的喉咙上。
“再敢动我妈一头发,我保证他儿子明天就会因为‘嫖娼’被抓,照片贴满财政局公告栏。我说到做到。”
张彪疼得脸色扭曲,但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虚张声势。
“滚。”
江远松开脚。
张彪和李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相互搀扶着,狼狈地逃进黑暗。
江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包烟,重新点了一。
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
他深吸一口烟,尼古丁让神经稍微平复。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110吗?我要报警。东郊废料场,有人持械斗殴……对,两个人,受伤了,往市区方向跑了……我?我是路过的,听到动静来看,他们已经跑了……好,我会在原地等。”
挂断电话。
他走到废料场边缘的一个土坡后,坐下,继续抽烟。
警笛声在二十分钟后由远及近。
晚上九点二十分。
辖区派出所,询问室。
江远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个年轻民警和一个老民警。
“江远,对吧?省建工集团七部的?”老民警翻看着接警记录,“你说你是路过?”
“对,我晚上去那边看一块地,想租下来做仓库。”江远语气平静,“听到打斗声,就过去看了看,正好看到两个人跑掉。”
“看到脸了吗?”
“太黑,没看清。”
“他们为什么打架?”
“不知道,可能……分赃不均?”江远耸耸肩,“我听他们喊着‘钱’‘账本’什么的。”
老民警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身上有伤吗?”
“没有。”江远拉开外套展示,“我躲得远。”
年轻民警在旁边做记录,忽然问:“江工,你们部最近是不是不太平?我听说……塔吊安装停了?”
江远看了他一眼。
“工作上的事,不方便透露。”
询问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基本都是例行公事。
最后,老民警合上本子。
“行了,你可以走了。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
江远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老民警忽然叫住他:
“江工。”
江远回头。
“东郊那地方,晚上少去。”老民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些浑水,不好趟。”
江远点点头。
“谢谢提醒。”
走出派出所,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
刚才那一脚踹得不轻,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没时间休息。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母亲的声音带着睡意,还有些警惕。
“妈,是我。”江远顿了顿,“您……最近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声音很冷淡,“有事吗?”
“没事。就是……最近我们这边工地不太平,您注意安全,晚上别出门。要是有什么陌生人找你,马上报警。”
“……知道了。”母亲的声音有些疑惑,但没多问,“还有事吗?”
“没了。您……保重身体。”
“嗯。”
电话挂断。
忙音传来。
江远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痛了一下。
但他很快甩开这种情绪。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他拦了辆出租车。
“去锦华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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