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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寅时初刻

徐福庙后巷·夜露在瓦当凝成水线 断续滴入墙脚青苔

徐仁平推开徐福庙那扇朱漆剥落的侧门时,先灌进鼻腔的不是香火味。

是血腥。

很淡,混在陈年线香燃尽后的焦苦味里,丝丝缕缕,像毒蛇的信子,在湿的空气中缓慢游走。他停在门槛内,右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从老马鞍袋深处翻出的短刀,刀名“寒铁”,是座师所赠。刀鞘裹了层熟牛皮,此刻被手掌体温焐得微微发烫。

庙很小,前后两进,占地不过半亩。前殿供着徐福泥塑像,彩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仙人面目模糊,左手持竹简,右手前指,本应是一派东渡寻仙的飘逸,如今在昏暗里却显出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供桌上没有时鲜供品,只摆着个豁口的陶香炉,炉腹裂了道细纹,用桐油掺石灰勉强糊着。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最上头着三炷烧了一半就灭了的线香,香头焦黑卷曲,像是被人硬生生掐灭的。

徐仁平的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香炉左侧三尺处。

那里有个浅浅的、碗口大的水渍,边缘已经半,泛起一圈白痕,中间还湿着,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水渍旁,散落着几点深褐色的、已经凝固的……血点?

他蹲下身,动作很轻,布鞋底碾在青砖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伸出右手食指,蘸了点水渍边缘的湿痕,凑到鼻尖。没有血腥味,是清水,带着点井水的甘冽。可那几点褐点,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刮起最小的一点,在指腹捻开——确实是血,掺了香灰,已经板结成细小的颗粒,在指间沙沙作响。

有人在这里清洗过沾血的东西。时间不会太久,水渍未,血点未黑。

徐仁平站起身,目光如篦子般扫过整个前殿。地面是尺半见方的青砖铺的,砖缝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能清楚看见两行脚印——

一行从门口进来,鞋底纹路是常见的千层底,前掌磨损严重,步幅很大,每步约二尺七寸,是个高个子男人。另一行从神龛后绕出,鞋印很浅,边缘模糊,步幅碎而乱,像是个心神不宁的人在踱步。

两行脚印在香炉前三尺处交汇,然后……

凭空消失了。

不是走出去,是走到香炉前就没了后续。徐仁平蹲下身细看,青砖上只有从门口到香炉前的脚印,从香炉往后,无论是往神龛、往侧门、往任何方向,都没有离开的脚印。

像是这两个人走到香炉前,就化成了青烟。

或者……上了供桌?

徐仁平走到神龛前,伸手摸了摸徐福像的底座。泥胎冰凉,积着层薄灰。他正要缩手,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样——在神像右脚袍角下缘,靠近脚踝处,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湿迹,还未透。

他双手抵住神像腰腹,用力一推。

泥像发出沉重的、石头摩擦的闷响,向后挪动了半尺。泥胎底座下,原本与地面严丝合缝的青砖,此刻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约二尺见方,仅容一人蜷身钻入。洞里往外冒着阴冷的、带着土腥和铁锈味的风。

密道。

徐仁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火石擦过火绒的瞬间,迸出几点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火光跳动,照亮洞口边缘——是新挖的,土色与周围的老土截然不同,能清楚看见铲子留下的、一道道平行的刮痕。他俯身,先将火折子探入洞口,观察了三息,然后蜷身钻了进去。

洞很窄,勉强能容他佝偻着前行。洞壁湿,渗着水珠,头顶不时有碎土落下。爬了大约十步——他在心里默数着步数——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地窖,丈许见方,一人高。角落里堆着三四个麻袋,袋口用草绳扎着,散发出发霉的谷物气味。地窖正中摆着张破旧的榆木桌子,桌腿用砖头垫着,桌上摊着一堆东西。

徐仁平举起火折子,让火光尽量照亮桌面。

首先撞进眼帘的是一块黑布——是那种染坊最便宜的、给下人做衣裳的粗棉布,但剪裁得很怪,三尺见方,边缘缝着抽绳,绳头打了结。他拎起来抖开,布中央挖了两个窟窿,大小刚好露出眼睛,下缘还缝了块三角形的垂布,刚好遮住口鼻。

这是蒙面巾。而且是照着倭寇常用的“覆面”样式做的,可针脚是江南缝衣娘惯用的“回针绣”,缝得密密实实。

旁边是四把砍柴刀,刀身磨得雪亮,刃口在火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寒光。徐仁平拿起一把,凑近看,刃口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黑褐色污渍。他用指尖抹了一点,凑到火光下细看——是血,已经半,在指甲上结成了薄薄的一层痂。

但真正让他呼吸一滞的,是桌子最里头那团皱巴巴的、靛蓝色的布。

他放下柴刀,展开那块布。

是块头巾。靛蓝色细棉布,质地比蒙面巾好得多,是松江府产的“三梭布”,一尺要三十文。边缘用同色线滚了边,滚边的针脚极其细密,几乎看不见线头。头巾正中,用白线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月牙”图案——这是倭寇常见的“月代头”样式,前额剃光,头顶束发,用头巾包裹。

可这块头巾……

徐仁平把手伸进头巾内侧,指尖仔细抚过缝线。

针脚很密,是“回针绣”,这是苏绣里绣花边、缝衣领时为了牢固常用的针法。每针长两分,针距均匀,线头都藏在布里。倭国没有这种绣法,他们的缝衣针脚是“平针”,一针一针等距离排列,线头露在外面。

而且,布料太新了。

靛蓝色棉布,在江南是常见货色,可这块布的染色……徐仁平把布凑到火光下,几乎贴到眼前。靛蓝染布,用的是蓼蓝发酵的“靛泥”,染时需反复浸染、氧化,染出来颜色应该有深浅不一的“靛花”——也就是染色不均匀形成的、像云纹般的深浅纹理。可这块布的颜色太匀了,匀得像一整块靛蓝色的绸缎,在光线下几乎没有色差。

这不像蓼蓝染的。倒像是用西洋传来的“洋蓝”染的。洋蓝是嘉靖二十年后才从佛郎机人那里传进来的,用“大青”(一种海外矿石)研磨成粉调制,染出的蓝色鲜亮均匀,但价比黄金。去年扬州税课司查扣过一批走私的洋蓝,指甲盖大的一小瓶,要价十两银子。

倭寇用不起这个。

他把头巾翻过来,看内侧。

内侧的棉布本色泛黄,是普通的本白棉布。可在靠近后脑的位置,有一小块巴掌大的补丁——用同色布补的,针脚和滚边的针法一模一样,也是回针绣。补丁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看来缝上有些时了。

徐仁平用指甲抠了抠补丁边缘。

补丁掀开一角。

底下不是破洞,是另一层布。他把补丁整个撕开——撕的时候很小心,尽量不破坏针脚。补丁下,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一幅图。

是舆图。

半幅昆山县的舆图。

徐仁平的心跳快了两拍。他把火折子在桌缝里,双手将头巾完全展开,凑到光下细看。

墨线绣得非常精细,用的是“双钩绣法”——先用淡墨线绣出轮廓,再用浓墨线绣出细节。山脉用“皴”笔法绣出阴影,模仿的是元代画家黄公望的笔意;河流用波浪线,水纹的疏密表现了流速的快慢;城池用方框,框内用细线绣出街道的走向;道路用虚线,每隔一寸绣个点,代表里数。

图的范围是从吴淞江到鹰嘴岩,正是昆山县的东北部。可这幅图的比例完全不对——鹰嘴岩画得比昆山县城还大,吴淂江的宽度足以跑马,石镜阁所在的江湾,被画成了一个规整的半圆形。

这不是实用的舆图。这更像是一幅……示意图。

但真正让他后脊发凉的,是图上的标注。

在鹰嘴岩的山腰位置,绣着三个蝇头小字:旧矿道。字是楷书,笔划工整。

在吴淂江畔的石镜阁位置,绣着两个字:水门。字是行书,略显潦草。

而在昆山县城东门——那是徐家老宅所在的方位——绣着个奇怪的符号:“工”

和徐忠铜钉上那个“工”,一模一样。

徐仁平的手指抚过那个绣出来的“工”字。针脚很密,用的是“抢针绣”,绣出来的字微微凸起,在火光下投出浅浅的影子。他试着用指甲刮了刮,墨线是绣在布丝里的,刮不掉。

这绝不是倭寇的东西。

倭寇劫掠,要的是金银粮食、丝绸瓷器,要舆图做什么?即便要,也只会要标着卫所、粮仓、富户的军事舆图,要标着汐、暗礁、泊位的海图,绝不会要一幅标注着“旧矿道”“水门”的、像工程图一样的怪图。

他把头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在内侧边缘,靠近脖颈的位置,摸到一点极细微的凸起。

用指甲挑开缝线,从布层里抽出一线头。

不是棉线,是丝线。浅金色的,在火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徐仁平捏着线头,小心往外抽,线很韧,抽了约三寸长,断了。断头处,丝线的截面是空心的——这是上等的“湖丝”,产自湖州,专供织造局用。

他把这截丝线凑到眼前细看。线身上染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光线折射。他把线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是青金石的气味。

他在南京国子监时,见过同窗收藏的波斯细密画,画师用青金石磨粉调“石膏”颜料,画出来的天空蓝得妖异,历百年不褪色。当时同窗说过,青金石产自波斯,经西域传入,价比黄金,本朝只有宫里画院和少数几个大寺庙用得起,寻常画师用“石青”替代,色暗而浊。

一用青金石染色的、上等湖丝,缝在一幅伪倭头巾里。

徐仁平觉得嗓子发。他把丝线仔细收进随身带的桑皮纸袋——这纸袋是专用来装重要物证的,内层涂了蜡,防防蛀。他把纸袋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然后开始检查地窖里其他东西。

那几个麻袋,他解开一袋,抓出一把。是糙米,已经发霉,长了一层绿毛,散发出一股霉味。他又解开一袋,还是糙米。第三袋,在米堆深处,摸到个硬物。

掏出来,是半块啃了一半的、已经发硬发黑的馍。馍是杂粮的,掺了麸皮,掰开的断面上,能看到清晰的齿印。

桌底下扔着几个破陶碗,碗底有涸的粥渍,已经板结。墙角堆着几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短打衣裳,他拎起最上面一件,在火光下抖开——

衣裳左袖的内侧,靠近腋下的位置,用墨写着个小字:“匠”

字写得很潦草,但确实是“匠”字,用的是行书。旁边还有个模糊的、像是编号的数字:丁七十三。

这是匠户的编号。

徐仁平在扬州税课司,经手过匠籍黄册。大明匠户制度,匠人编入匠籍,世袭永充,不得脱籍。各县匠户都有编号,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分十大类,再按数字排序。丁七十三,就是丁类匠户第七十三号。

他扔掉这件,又拎起另一件。这件右襟内侧,用同样的墨写着:丁七十四。

第三件:丁七十五。

三件衣裳,三个连续的编号。

徐仁平站在地窖中央,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投出晃动的阴影。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像散落的算盘珠子,被一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码头假倭寇,四人,虎口有匠人老茧,指甲缝里有炼丹的金石粉末。

徐福庙地窖,蒙面巾,砍柴刀,伪倭头巾。

头巾里绣着标有“旧矿道”“水门”的怪图,图上有“工”字符号。

匠户编号的衣裳,丁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三个连续的编号。

还有那青金石染的湖丝。

和徐忠铜钉上那个“工”字。

和昨夜石镜阁那三明三灭的暗蓝幽光。

和腊月十三。

离今天还有六天。

徐仁平吹灭火折子,地窖陷入彻底的黑暗。他在黑暗里站了大约十息,耳中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江水的呜咽。

然后他摸索着爬出密道,回到前殿。

天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青灰色,像死鱼肚皮的颜色,带着一股腥气。

寅时二刻了。

他走出徐福庙,冷风扑面,带着江水特有的、混着淤泥和水草的腥气。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三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徐仁平没有回家。他牵着马,沿着江堤往东走。江堤是土石垒的,堤面很窄,只容一车通过。堤下的芦苇在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枯黄的苇秆互相摩擦,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在堤下一处芦苇特别茂密的地方,他勒住马。

这里有个废弃的渡口,几块条石半浸在水里,石上长满墨绿色的青苔。渡口的木桩已经腐朽,只剩半截露出水面,桩身上缠着枯死的水草。他蹲下身,把手伸进冰冷的江水里,搅了搅。

水很浑,带着泥沙。他捧起一捧,凑到眼前。

水里混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粒。

不是沙子。沙子在晨光下是灰白色,这些微粒是暗金色,在微光里微微发亮,像碾碎了的金箔。他把水泼掉,又从江底捞了把淤泥,在手里捏开。

淤泥黑褐色,粘稠滑腻,散发着一股腐殖质的气味。他把淤泥在掌心摊开,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细看。

淤泥里也有。

虽然很少,很细,像掺在面粉里的芝麻,但确实是金砂。和他当年在扬州,见过漕丁从漕船底刮下来的、那些夹在船缝里的私贩金砂,一模一样——颗粒细小,边缘圆润,是被水流冲刷、磨圆了的自然金砂。

这个渡口的上游半里,是吴淂江在昆山段最深的回水湾。水流到这里会打旋,流速变缓,重的泥沙、金砂会沉积下来。

有人在江的上游……淘金。

或者,在往江里倒淘金后的矿渣。

徐仁平站起身,望向江的上游。晨雾还没散尽,江面白茫茫一片,像铺了层棉絮。但那个方向,他闭着眼都知道——

是鹰嘴岩。

吴淂江在昆山境内,唯一能出金砂的地方,只有鹰嘴岩下的老矿洞。宣德年间开的金矿,正统二年封了,可矿洞还在,矿脉……

他想起昨夜老太太的话:“有人看见里头有金矿。”

不是看见。是知道。

他把手里的淤泥甩掉,在江水里洗了洗手。水冰冷刺骨,冻得他手指发麻,也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些。他翻身上马,扯动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白气,顺着江堤往县城方向小跑。

经过徐福庙时,他勒住马,朝庙门看了一眼。

庙门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可门缝下的地面上,多了一点东西。

是香灰。

新鲜的香灰,被人用脚踩过,留下半个模糊的鞋印。鞋印很小,长约五寸,前窄后宽,像是女子或半大孩子的脚。鞋印的纹路很特别,前掌是“回”字纹,后跟是“井”字纹——这是苏州“步云斋”出的女鞋底样,一双要三钱银子。

有人在他离开后,进去过。

而且点了香。

徐仁平没有下马。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三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女子,穿步云斋的鞋,能在寅时进出徐福庙,点香,踩到香灰……

他想起昨夜在码头,那个提着灯笼、拐进死巷的更夫。不,不是更夫。是穿着更夫衣服的人,鞋印……

他当时没注意看鞋印。

徐仁平一抖缰绳,老马加快步子,很快把徐福庙甩在身后。江堤两旁的芦苇迅速向后退去,枯黄的苇穗在晨风里摇曳,像无数只招摇的手。

进城时,城门刚开。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草草检查了他的路引就放行了。路引是扬州府开的,盖着鲜红的关防,写着他“丁忧归乡”的事由。兵丁眯着眼看了半晌,嘟囔了句“早该回来了”,挥挥手让他进去。

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贩夫挑着担子匆匆走过,担子里的青菜还挂着露水,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豆腐坊的烟囱冒着浓烟,空气里飘着豆腥和卤水的气味。

徐仁平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城西绕了半圈,在一家刚卸下门板的茶馆前停下。

茶馆叫“一品香”,门脸不大,招牌是块老榆木板,字迹已经模糊。茶馆还没开张,但灶间的烟囱已经冒烟,隔着门板能听见风箱拉动的呼呼声。他敲了敲门板,三急两缓——这是老规矩。

里头传来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松江口音:“谁啊?辰时才开张,客官晚些再来——”

“陈伯,是我。”徐仁平压低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茶馆的老掌柜陈伯。他眯着眼打量徐仁平,看了两眼,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把门拉开:“二爷?快、快进来!”

徐仁平闪身进去,陈伯立刻闩上门。

茶馆里空荡荡的,八张方桌都还倒扣在长凳上,地上撒了水,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和陈年木器的气味。陈伯引着徐仁平穿过前堂,进了后头的小院。院里架着口大铁锅,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冒泡,水汽蒸腾。

“二爷怎么这个时辰来了?”陈伯小声问,递过一碗刚沏的粗茶,“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徐仁平没接茶,从怀里掏出那个桑皮纸袋,抽出那青金石染的丝线,递过去。

“陈伯,您老眼力好,给掌掌眼,这是哪家的线?”

陈伯接过丝线,没立刻看,先走到院墙边,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眯着眼看了半晌。又用枯瘦的手指捻了捻线身,感受线的韧度和光泽。最后,他把线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

脸色变了。

“这是……”陈伯的声音发颤,手也开始抖,“这是宫里的东西。二爷,您从哪得来的?”

“怎么说?”徐仁平盯着他。

“您看这线的捻法。”陈伯把丝线拉直,凑到徐仁平眼前,“寻常丝线,是两股或三股‘顺捻’——就是往一个方向拧,拧成一股。可这线,您仔细看,是‘反捻’——先顺捻两股,再逆捻一股,这样捻出来的线又韧又亮,不起毛,不断头。这种捻法,费工费时,只有江宁织造局给宫里进贡的‘金绣线’才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而且这青色……不是寻常的靛蓝,也不是石青。这是用青金石磨粉,调了鱼胶,一遍一遍薄薄地染上去的。染一遍,晾,再染一遍,至少要染二十遍,才能染出这种‘雨过天青’的色——晴天是淡青,阴天是深青,灯下看还泛着金丝光。整个江南,会用这法子染线的,不超过三家——”

“哪三家?”

陈伯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苏州‘天工坊’,杭州‘锦绣阁’,还有……”他顿了顿,像是怕人听见,“还有宫里设在苏州的‘御用监染局’。天工坊三年前遭了火,早没了。锦绣阁去年被查封,说是给严阁老家的公子做蟒袍,用了违制的金线。现在还能染出这线的,只有……”

只有御用监染局。

专供内廷的染织衙门。

徐仁平接过丝线,重新收好。丝线在桑皮纸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伯,再问您个事。”他声音平静,像在问今早的天气,“您可知昆山匠户里,编号‘丁七十三’的,是哪家?”

陈伯皱着眉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想了约莫十息,忽然一拍大腿:

“是丁家!打铁的丁老锤!他家就在城西铁匠铺后头那条巷子里,祖传的铁匠手艺,打出的锄头、镰刀,十里八乡都有名。可……可他家人丁不旺,丁老锤前年就死了,肺痨,咳血咳死的。他儿子丁大栓,接了手艺,可三个月前说是去鹰嘴岩做短工,给矿上打工具,走了就再没回来。现在家里就剩个瞎眼的老娘,和个十三岁的小闺女,叫招娣。”

“丁大栓。”徐仁平重复这个名字,“他走之前,可有什么异样?”

“异样……”陈伯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努力回忆,“说起来,还真有。他走前半个月,突然阔绰起来。以前来我这儿喝茶,只喝最便宜的高末,还要赊账。那阵子,一来就点‘雨前’,一给就是整钱,不用找零。我问他在哪发的财,他支支吾吾,说是接了桩大活,给一个大户人家打批铁器,工钱给得高。”

陈伯顿了顿,压低声音:

“后来有天晚上,我关店关得晚,大概亥时末了,看见他背着个大包袱往城外走。包袱沉得很,压得他腰都弯了,走一步喘三口。我叫他,他没应,头也不回,走得飞快。”

“包袱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但走过我门口时,包袱缝里掉出点东西。”陈伯走到墙角,在一堆杂物里翻找,最后从个破瓦罐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里包着几块暗青色的、核桃大的碎石。

徐仁平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很沉,比寻常石头沉得多。表面是黛青色,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多年。他把石头凑到眼前,在晨光下仔细看。石头摔破的断面,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金色的反光,像夜空里的碎星。

是含金的矿石。

“丁大栓走的方向,是鹰嘴岩?”徐仁平问。

“没错,出西门,往北,就是去鹰嘴岩的路。”陈伯点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可怪的是,从那以后,就再没人见过他。他瞎眼的老娘来问过几次,拄着拐,摸着墙,一家一家地问。我也帮着打听,可鹰嘴岩那边的人都说,没见过这号人。矿上管事的说,从没雇过叫丁大栓的铁匠。”

徐仁平把矿石收进怀里,矿石冰凉,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陈伯,今我问您的事——”

“二爷放心。”陈伯连忙摆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我活了六十八,这张嘴最严。今您没来过,我也没见过什么线,什么矿石。”

徐仁平点点头,从袖袋里摸出块碎银子,约莫一两,塞进陈伯手里:“给老人家买点吃的。”

陈伯推辞不过,收了,眼眶有些发红:“二爷,丁大栓他娘……可怜啊。眼睛瞎了,儿子没了,就靠小闺女给人缝补浆洗过活。您要是有法子……”

“我明白。”徐仁平打断他,推门出去。

晨光已经大亮,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挑担卖菜的吆喝着“水灵灵的青菜”,磨刀匠摇着铁片串成的“惊闺叶”,发出哗啦啦的脆响,早点铺子飘出炸油条的香气。新的一天开始了,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

可徐仁平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到这太平光景里了。

他翻身上马,往家走。路过县衙时,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他勒马望去,见几个衙役正从县衙里抬出三具盖着白布的尸首,往门外的板车上放。

是昨夜码头那三个“倭寇”。

白布没盖严实,露出一只僵硬的手,手指蜷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垢。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顺风飘进徐仁平耳中:

“听说了吗?本不是倭寇,是匠人扮的……”

“匠人扮倭寇作甚?想钱想疯了?”

“谁知道呢,说是偷了官仓的东西,被官军当倭寇了……”

“可身上搜出倭刀了啊!我亲眼看见的,那么长的刀,寒光闪闪……”

“倭刀?我听说那刀是假的,木头芯,外面包了层铁皮,唬人的……”

“不对吧,我二舅在衙门当差,说那刀是真的,但刀身上的血槽是后来才开的,手艺糙得很……”

徐仁平没再听下去。他一扯缰绳,老马小跑起来,很快把县衙、人群、议论声,都甩在身后。

回到家时,天已大亮。徐忠在门口候着,见他下马,连忙上前接过缰绳,低声说:“二爷,老太太在花厅等您用早饭,等了有一会儿了。”

徐仁平看了徐忠一眼。老门房的右手缠着白布,布上渗着淡淡的血渍,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手怎么了?”徐仁平问,声音平静。

“不、不小心摔的。”徐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昨夜在后巷滑了一跤。”

“摔得重吗?”

“不重,不重,就擦破点皮。”徐忠连忙说,把缰绳在栓马石上系好,动作有些慌乱,绳结打了两次才打成。

徐仁平没再问,径自往花厅走。穿过前院时,他看见几个下人正在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唰唰的声响。花坛里的腊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朵,淡黄色,在晨光里显得单薄。一切如常,和他三年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花厅里,老太太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清粥、四样小菜:酱瓜、腐、咸鸭蛋、拌香椿。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是。”徐仁平在下首坐下,丫鬟端上热水,他洗了手,接过热毛巾擦了脸。

“昨夜码头闹倭寇,没伤着吧?”老太太慢悠悠地舀了勺粥,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没有。”徐仁平也舀了勺粥,粥熬得正好,米粒开花,稠度适中。他顿了顿,放下勺子,“祖母,孙儿今早去了趟徐福庙。”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瞬,勺子悬在碗沿上方。只一瞬,随即又继续舀粥,动作平稳如常:“去那破庙作甚?香火早断了,只剩个看庙的老道,去年也死了。”

“捡到样东西。”徐仁平从怀里掏出那块伪倭头巾,叠得方正,放在桌上。

靛蓝色的布在晨光下摊开,正中那个歪歪扭扭的“月牙”图案,白线已经有些发黄,在蓝色的衬托下,像咧开的、嘲讽的嘴。

老太太放下勺子,用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拿起头巾。她没急着翻看,而是先摸了摸布料的质地,又对着光看了看颜色,最后才翻过来,看内侧。

她的目光在内侧那个补丁撕开后露出的绣图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徐仁平碗里的粥都快凉了。

然后,她放下头巾,抬起眼,看着徐仁平。

那双老眼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秋的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仁平。”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今年二十有八了吧?”

“是,腊月生,过了年就二十九了。”

“你爹走得早,嘉靖二十九年,倭寇破城时,为护着你娘和你,死在东门。身中六箭,血尽而亡。”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娘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一个女人,守着这份家业,供你读书,送你科举。你从小聪明,书读得好,二十岁中举,二十五岁中进士,放了扬州税课司副使,官也做得稳。徐家这一支,就指望你光耀门楣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头巾上那个绣出来的“工”字。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见比见好。有些路……”她抬起眼,直视徐仁平,目光锐利如针,“不走比走好。走下去,是悬崖。”

徐仁平迎着她的目光,毫不躲闪:“祖母,孙儿昨夜丑时归家,亲眼看见石镜发光。暗蓝色,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老太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孙儿还看见,码头死的不是倭寇,是匠人。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有朱砂、硝石、金砂。孙儿今早在徐福庙,找到这块头巾,里头绣着昆山的舆图,标着鹰嘴岩的旧矿道,标着石镜阁的水门。”

他一字一句,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涟漪:

“孙儿还找到一丝线,是江宁织造局用青金石染的金绣线,专供御用。孙儿还知道,有个叫丁大栓的铁匠,编号丁七十三,三个月前背着含金的矿石去了鹰嘴岩,再没回来。孙儿还听说,腊月十三,石镜为鼎。”

花厅里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清脆,急促,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点。丫鬟端着茶壶站在门口,进退不得,脸色发白。

老太太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背对着徐仁平,佝偻的背影像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梅。

“仁平。”她背对着他,声音苍老得像磨了百年的石头,“徐家在这昆山,住了两百年。永乐六年从徽州迁来,开染坊,做买卖,出过进士,出过举人,出过商人,也出过……匠人。”

她转过身,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微的光。

“嘉靖二十九年,倭寇破松江府,连陷三县,昆山被围七。你祖父时任县丞,率乡勇守城,身中三箭,死在南门。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人去石镜阁看看,阁顶的镜子……碎了没有。”

徐仁平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镜子没碎。”老太太继续说,声音平直,像在念县志,“可从那以后,镜子里照出的东西,就不一样了。有人半夜上阁,说看见镜子里有金光流动,像地下的金河。有人看见镜面浮现丹方,字迹如篆,是前朝道士的手笔。还有人看见……”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看见镜中有人影,穿冕服,持玉圭,像……像永乐爷。”

徐仁平的后脊窜起一股凉气。

“荒唐。”他说。

“是荒唐。”老太太点头,拄着拐走回桌前,重新坐下,“可有人信。信的人里,有想发财的,有想长生的,有想……从龙之功的。”

她看着徐仁平,目光复杂:

“腊月十三,是石镜阁每年祭镜的子。嘉靖八年钦天监算过,说这天‘地脉开,镜门启’。往年只是寻常祭祀,可今年……”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拐杖头的兽雕,“今年,有人想借这个子,做件事。”

“什么事?”

老太太没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咚。

一声闷响。

是枚铜钉。

和徐忠那枚一模一样,三寸长,拇指粗,铜色暗沉,钉身刻着那三个怪字:工、王、勺。只是这枚钉子更旧,铜色已经泛黑,刻字的凹槽里积着黑色的污垢。

“这钉子,徐家祠堂第三进,东厢房的地砖下,埋着一箱。”老太太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一共三百六十枚,是永乐十八年,三宝太监第六次下西洋前,宫里赏下来的。说是天外陨铁所铸,专用来镇海眼、定风波。钉子上的字,是‘工部御制,王监造,勺量’——‘王’是当时的工部侍郎王琎,‘勺’是工部匠作监的大匠师勺衡。勺衡的祖上,是宋代的匠作大家,专营造船和机关。”

她抬起铜钉,在晨光下转动。钉子表面在光线下泛起一层幽暗的、类似油渍的光泽。

“这一箱钉子,本该用在石镜阁的修建上。可阁子建好时,清点钉子,少了三枚。”她看着徐仁平,“少的三枚,一枚在正统二年鹰嘴岩封矿时,被当时的矿监带走,说要‘镇矿洞’。一枚在嘉靖二十九年倭寇围城时,你祖父让人钉在了南门门槛下,说能‘辟刀兵’。还有一枚……”

她顿了顿:

“一直不知道在哪。直到昨夜,在徐忠手里。而多的这枚……”

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今早,在徐福庙的香炉灰里,找到了。在香灰里,只露出个钉头。”

徐仁平的后脊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头顶。

“您是说……昨夜除了我,还有人去过徐福庙?还留下了这枚真钉子?”

“不是留。”老太太摇头,目光锐利,“是换。那人用这枚真钉子,换走了庙里的某样东西。而徐忠那枚……是假的。是有人用寻常黄铜仿造的,故意刻上那三个字,故意让他‘捡到’,故意让他‘滑倒’,故意让钉子上的字,印在他手里。”

她放下铜钉,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仁平,有人在下棋。棋盘是昆山,棋子是匠人、倭寇、丹药、金矿、石镜。下棋的不止一方,有想发财的,有想长生的,有想……谋反的。而你……”她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有无奈,有深藏的恐惧,“你和徐忠,都刚刚被摆上了棋盘。你们俩,是两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棋子。”

窗外,晨光大亮,鸟雀在枝头啁啾。

可花厅里,却冷得像冰窖,连空气都凝固了。

徐仁平看着桌上那两枚铜钉,一枚沾着香灰,一枚沾着血渍。它们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两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注视这间屋子,注视这座宅子,注视这座城。

腊月十三。

还有六天。

他忽然想起扬州税课司那个老书吏常说的话:“这世上的账,没有算不清的。算不清,是因为有的账,记在阴册上。”

现在,阴册翻开了。

而他,刚刚看到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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