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寅时四刻
徐府西跨院柴房暗室·霉味混着陈年血腥 耗子在梁上窸窣窜行
徐忠的右手抖得厉害。
不是冻的——柴房虽破,墙角那堆发霉的稻草却还能勉强裹身。是疼的。右手掌心那三道被铜钉棱角硌出的血痕,此刻正一跳一跳地抽痛,像有三条烧红的铁线,沿着掌纹往肉里钻。他蜷在稻草堆最深处,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腕子,指甲陷进皮肉里,想用这新疼压住那旧疼。
没用。
疼从掌心往胳膊上爬,像藤蔓生了倒刺,一路爬到肩胛,又钻进心窝子。他张着嘴喘气,却喘不匀,喉咙里发出“嗬……嗬……”拉风箱似的声响。每喘一口,柴房里那股子陈年霉烂的气味就往肺里灌——稻草腐了,木头发酵,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似的腥气。
暗室没有窗,只有门板下那道三指宽的门缝,漏进一丝青灰色的、刀刃般的光。光里,能看见无数尘埃在飞舞,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看不见的漩涡。尘埃落在那摊他刚呕出来的秽物上——是半个时辰前老太太赏的那碗白粥,混着黄绿色的胆汁和暗红的血丝,在泥地上摊成一滩黏稠的、泛着酸臭的污渍。
他又想吐了。
不是疼的,是怕的。
寅时二刻,他从后巷那摊冰水里爬起来,怀里抱着摔裂的紫檀画匣,手里攥着那块沾了黛青石粉的素白帕子,踉踉跄跄摸回门房。还没在条凳上坐稳,就听见脚步声——很轻,很快,步点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从内院穿堂方向过来,径直朝着门房。
是徐茂。
大房长子,徐仁平的堂兄,徐家现在真正管着染坊、田产和城外三处货栈的当家人。徐茂今年四十有二,身材微胖,面白无须,平里总穿一身靛蓝杭绸直裰,外罩玄色潞绸比甲,看着一团和气,见人未语先笑。可徐忠伺候徐家四十年,从徐茂还是垂髫小儿时就在跟前,知道这位爷不像表面那么温吞——他笑时眼角不起纹,眼神是冷的。
徐茂径直推门进来,反手闩上门闩。黄铜门闩滑进卡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屋里只点了盏桐油灯,灯焰黄豆大,灯油快了,火苗一跳一跳,勉强照亮三尺方圆。徐忠看见徐茂脸上没了平那副笑模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皮耷拉着,手里盘着两个文玩核桃——是保定府出的“公子帽”,核桃在掌心匀速转动,发出“咯啦、咯啦”规律性的脆响,像更漏在滴。
“忠伯,”徐茂开口,声音不高,很平,像在念账本,“手怎么了?”
徐忠下意识把缠着布的右手往后缩,身子往条凳里侧挪了挪:“没、没事……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摔了一跤……”
“摔哪儿了?”徐茂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徐忠面前三尺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后、后巷……”
“后巷哪块石板?”徐茂问,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瞬,“是靠近染坊后墙第三块,还是第五块?第三块青石板去年秋雨后就有些翘,第五块靠阴沟,常年湿滑。”
徐忠张着嘴,哑了。他六十岁了,记性早就不比当年,刚才那一摔又摔得头昏脑涨,哪记得是第几块?他只记得身子往后仰,木匣脱手,铜钉飞出去……然后老太太就来了。
徐茂没再追问,伸出左手——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净。他用两手指捏住徐忠右手上缠着的帕子一角,轻轻一扯。
帕子掉在地上,无声无息。
露出徐忠血肉模糊的掌心。三道深可见肉的血痕,皮肉翻卷,边缘红肿发亮,正往外渗着黄水。血痕的形状很怪,不是抓伤,不是划伤,是三个扭曲的、深深嵌进肉里的字——棱角分明,笔画顿挫,像是用刻刀生生凿进去的。
工。王。勺。
徐茂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核桃转动的“咯啦”声,徐忠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他自己心脏在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
“这字,”徐茂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情绪,“哪来的?”
“铜、铜钉上硌的……”徐忠的声音发颤,像风中残烛。
“铜钉呢?”
“掉、掉阴沟里了……”
“捡回来。”
“老奴、老奴这就去……”
“现在去。”徐茂打断他,从袖袋里掏出个东西,扔在门房那张掉漆的方桌上。
咚。一声闷响。
是个粗布缝的钱袋,鼓鼓囊囊,沉甸甸的。袋口没系紧,露出里头白花花的碎银子,在跳动的灯焰下闪着冷硬的、诱人的光。看分量,少说有二十两。
“捡回来,这袋银子归你。”徐茂说,手里的核桃又开始转动,“捡不回来……”他顿了顿,手指一松,两个核桃“咕噜噜”滚到桌上,停在徐忠手边,“你孙子栓柱,在鹰嘴岩做石匠学徒,有三个月没回家了吧?”
徐忠浑身一僵,脊椎骨像被人抽走了。
“我昨收到矿上管事的信。”徐茂慢悠悠地说,重新捡起核桃,在掌心转着,“说栓柱在矿上……犯了事。偷了管事的钱匣子,人赃并获。按矿上的规矩,该剁一只手送回家,以儆效尤。不过……”他抬眼,目光落在徐忠惨白的脸上,“若是我出面说情,或许能保下来。毕竟徐家在昆山,还有些薄面。”
徐忠“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结结实实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顾不得疼,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触到砖面:“大、大少爷,栓柱老实啊……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一针都不敢多拿,怎么会偷东西?一定是冤枉的,一定是……”
“冤不冤枉,得看你这当爷爷的,懂不懂事。”徐茂弯腰,凑近徐忠,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铜钉,捡回来。再把你今在后巷,从摔倒到爬起来,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漏一个字……”他没说下去,但徐忠懂了。
徐忠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出了门房。天还黑着,只有远处门房檐下那盏气死风灯,在寒风里晃着昏黄的光。他摸回后巷,趴在地上,右手伸进阴沟冰凉的积水里摸索。
水冰冷刺骨,混着淤泥、腐叶和不知名的秽物,臭气熏天。他摸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这期间,他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四更了——指尖终于触到那枚坚硬的、冰冷的金属。
他把钉子抠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紧紧攥在手心。钉子的棱角硌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松手。
回到门房时,徐茂还坐在那儿,核桃还在转。桌上的油灯添了新油,火苗旺了些。徐忠把铜钉放在桌上,钉子上的水渍在桌面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徐茂拿起钉子,没急着看,先掂了掂分量,又在耳边轻轻晃了晃——真要是实心的陨铁,该有沉闷的实响。然后他才凑到灯下,眯着眼细看。他看得很仔细,手指摩挲着钉身上的刻字,指腹感受着刻痕的深浅和走向。最后,他做了件让徐忠浑身发冷的事——
他把钉子凑到灯焰上,蓝黄色的火舌舔舐着铜钉表面,烧了约三息。
钉子没红,但钉身上的刻字,在火烤下,泛起了诡异的、暗金色的光泽,像有什么东西从铜质深处渗了出来。
“假的。”徐茂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讥诮。他把钉子扔回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真钉子,是永乐年间的天外陨铁所铸,导热极慢,火烤不热。这枚……”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徐忠,“是黄铜掺了铅,仿的。刻字用的是‘剔地起突’法,但手法太糙,笔画交接处有毛刺。”
徐忠腿一软,又跪下了。这次他没撑住,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抽了骨头的蛇。
“大少爷,老奴、老奴真的不知道……老奴就是捡了……”
“我知道你不知道。”徐茂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要是知道这钉子有假,现在就不会跪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门房里回荡:
“你今在后巷摔倒,是有人算计的。那块青石板,被人用‘鲸油’抹过——鲸油无色无味,遇水则滑,后无痕。那枚假钉子,是有人故意丢在那儿,故意让你捡到,故意让你摔倒时攥在手里,故意让钉子上的字印在你肉里。那人要的,就是你掌心的这个印子。”
徐忠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起那块突然滑得像冰面的石板,想起那枚不偏不倚飞进阴沟缝隙的钉子,想起老太太那双冰凉得像井水的手,和帕子角上那点黛青石粉。
“为、为什么……”他声音发颤,像秋叶在风里哆嗦。
“因为你是徐家的老人,伺候了四十年,从老太爷在时就在跟前。老太太信你,二爷也信你。”徐茂转过身,灯影在他脸上晃动,半明半暗,那张平里温吞的脸此刻看起来陌生而阴郁,“你手上有了这个印子,就成了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某些……不该打开的门钥匙。”
他从怀里掏出个更小的、用油布裹着的布包,扔在徐忠面前的地上。
“打开。”
徐忠颤抖着手,解开油布,又解开里三层外三层的粗布。最后露出来的,是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黑沉沉的颜色,入手冰凉沉重——是铁木制的。这种木头产自南洋,比铁还重,水浸不腐,虫蛀。
木牌一面用阳文刻着个“匠”字,字体是标准的馆阁体,横平竖直。另一面刻着三行小字,是阴刻:
丁七十三
昆山县匠籍
嘉靖三十一年造
是匠户的腰牌。
徐忠认识这牌子。他孙子栓柱去鹰嘴岩学徒时,矿上就给了一块,用麻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说是进出矿洞的凭证,丢了要挨鞭子。
“这是丁大栓的腰牌。”徐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从很深的地底浮上来,“三个月前,丁大栓带着这牌子去了鹰嘴岩,说是接了个短工,给矿上打凿子、修钎头。走了就再没回来。昨夜,这牌子出现在码头一具尸首身上——就是那三个假倭寇里,年纪最大的那个。”
徐忠的手一抖,腰牌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丁大栓……死了?”他声音发,像沙子在摩擦。
“死了。喉管被利器割断,一刀毙命。”徐茂弯腰,捡起腰牌,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塞进徐忠手里,“但死前,他把这牌子,和一句话,托人带了出来。带话的人今早寅时初刻到的徐府后门,把东西交给我就走了。话是……”他盯着徐忠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钉棺材钉,“是带给你的。”
“给、给我?”徐忠懵了。他和丁大栓不过数面之缘,丁大栓怎么会托话给他?
“对。丁大栓说,他若回不来,就让人把这牌子交给你,再带句话。”徐茂俯身,脸凑到徐忠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徐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檀香和墨汁的气味,也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话是:‘腊月十三,石镜为鼎,徐家地牢,第三柱,有你要的东西’。”
徐忠脑子“嗡”的一声,像被千斤铁锤砸中后脑,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他张着嘴,却吸不进空气,口像压了块巨石。
“地、地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鬼魂,“徐家……哪来的地牢?”
“有。”徐茂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调子,“徐家老宅底下,有个地牢。是永乐六年建宅时,第一代老祖宗一起修的,原本是用来关押犯事的家奴、私刑审问的地方。嘉靖二十九年倭寇围城,你祖父把地牢改成了藏身窖,囤了粮食清水,一家老小在里面躲了七天。后来倭寇退了,地牢就封了,再没人下去过。入口在祠堂后头,那口枯井里。”
徐忠想起来了。祠堂后墙,是有口枯井,井口用整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镇宅的符咒——不是道家的符,是更古老的、像蝌蚪文一样扭曲的符号。他小时候听老人说过,那井通着地下的暗河,建宅时特意留的,说是“水脉通,家宅兴”。后来暗河改了道,井就了,成了枯井。
“你要我下地牢?”徐忠声音发颤,不是问句,是确认。
“不是我要你下,是丁大栓要你下。”徐茂重新坐回条凳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丁大栓用命换来的话,不会无缘无故。地牢第三柱子里,有东西。可能是证据,可能是线索,可能是……”他顿了顿,敲桌子的手指停住,“能救你孙子栓柱的东西。”
徐忠跪在地上,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想说不去,想说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想说地牢几十年没人下,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塌方,有没有毒气,有没有……不净的东西。可他一抬头,看见徐茂那双眼睛——
那双平里总是眯着、笑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冰冷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看不见的、蠕动的黑影。
“大少爷,”徐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风中残烛,“栓柱他……真的偷了银子?”
徐茂没说话,从怀里又掏出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半截手指。
小指,已经瘪发黑,皮肤皱缩,像晾的枣。指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煤灰——是长年下矿的人才会有的痕迹。手指部,有道清晰的、被利刃斩断的断面,皮肉外翻,骨头茬子白森森的,已经没了血。
徐忠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又吐了。这次吐出来的只有酸水,混着血丝,溅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是三前,从鹰嘴岩捎来的。”徐茂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隔着水,隔着雾,“装在个竹筒里,用油纸封着。送东西的人说,是警告。你若不听话,下次捎来的,就不止半截手指了。”
他站起身,走到徐忠面前,弯腰,用那双白净的手拍了拍徐忠颤抖的肩膀。
“忠伯,你伺候徐家四十年,从老太爷到老爷再到我这辈,徐家没亏待过你。月钱从不拖欠,年节有赏,病了请郎中,老了有地方住。现在徐家有难——不,是昆山有难,你也该出份力。下地牢,把第三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交给我。我保你孙子全须全尾地回来。如何?”
徐忠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他看着桌上那半截瘪的手指,看着自己掌心血肉模糊的印子,看着徐茂那张在跳动的灯影下半明半暗的脸。
他没得选。
从来都没得选。
同一时辰·寅时四刻
徐家祠堂后院·枯井边青石板结着绒毛状白霜
徐忠掀开那块青石板时,用了吃的力气,也赌上了六十岁老骨头里最后一点气力。
石板厚三寸,宽二尺,长三尺,是整块的花岗岩,重百余斤。边缘与井口严丝合缝,缝隙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湿滑粘腻。他找了碗口粗的槐木杠子,进石板边缘那道最宽的缝里,撬了半晌,才撬开一条两指宽的缝。冷风从井里倒灌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出的霉烂气味,像打开了口陈年的棺材。
井很深,井口往下三尺就陷入彻底的黑暗。他扔了块拳头大的石头下去,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数到九,才听见底下传来沉闷的“咚”一声——底下是实的,没水,但铺了东西,可能是木板,也可能是夯实的土层。
徐茂给了他一捆麻绳,粗如拇指,长十丈;一盘火折子,用油纸裹着;一盏气死风灯,玻璃罩已经熏得发黄。他把绳子一头牢牢拴在井边那棵老槐树最粗的枝杈上,打了个死结,又缠了三圈。另一头扔进井里。然后,他踩着井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可能是当年工匠特意留出的蹬脚处,一点一点往下爬。
井壁是青砖砌的,砖缝用糯米灰浆填得严实,但百年过去,灰浆早已风化,砖缝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手摸上去像摸到蛇皮。他爬得很慢,右手掌心的伤口一用力就钻心地疼,血又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指印。他只能靠左手和两条腿,像个跛脚的蜘蛛,在垂直的井壁上艰难挪动。
爬了约莫三丈——他在心里估算着,脚终于触到了实地。
是井底。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很平整,脚踩上去有弹性,像底下垫了层木板。井底侧壁有个洞口,一人高,五尺宽,黑黢黢的,往外冒着比井里更阴冷的风,风里那股铁锈和霉烂的气味更浓了。
徐忠解下腰间的绳子,点燃气死风灯。火石擦过火绒,“嗤”的一声,橘黄色的火苗蹿起来,在玻璃罩里跳动。他把灯举高,灯光照亮前方丈许——是条甬道,宽三尺,高六尺,四壁也是青砖砌的,砖缝里渗出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甬道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能看见清晰的、杂乱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大小不一,深浅不同,有新有旧。
他弯着腰钻进洞口,开始往前走。甬道很深,他走了约莫五十步——每一步都踩在灰尘里,发出“噗噗”的闷响。空气越来越冷,呼吸时能看见白气。那股铁锈和霉烂的气味里,渐渐混进了另一种气味……是陈年的、已经涸的血腥味。
又走了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地牢。
方圆五六丈,高两丈余,四壁是整块的青石垒成,石缝用糯米灰浆掺了铁砂填得严丝合缝,灯光照上去,石面泛着冰冷的、金属般的光泽。地牢正中立着四石柱,柱子粗如磨盘,两人合抱,柱身用阴刻手法刻满了繁复的纹路——不是花纹,是符文,弯弯曲曲,像蛇,像虫,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徐忠一个也不认识。
空气里那股铁锈混着陈年血腥的气味,在这里浓得化不开。徐忠举起灯,看见石柱上、墙壁上,有暗红色的、泼溅状的污渍——是血,已经渗进石头纹理里,成了石头的一部分。
他数了数柱子。从左往右,一、二、三、四。
第三柱子,在最里面,紧贴后墙。那面墙上,钉着几副锈迹斑斑的铁镣铐,镣铐空荡荡地垂着,链子一直拖到地上。
徐忠走过去,把灯凑近第三柱子。
柱身上刻的符文,和其他三不太一样。别的柱子刻的是阳文,凸出来的,摸上去有棱角;这柱子刻的是阴文,凹进去的,摸上去光滑。而且符文更密,更小,像无数只蚂蚁爬出来的,在灯光下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徐忠伸手摸了摸柱身。石头冰凉刺骨,刻痕很深,边缘锐利得像刀锋。他试着推了推,柱子纹丝不动,像生了。
丁大栓说,柱子里有东西。
可怎么打开?这分明是实心的石头柱子。
徐忠绕着柱子转了三圈,没看见裂缝,没看见机关,没看见任何可以开启的地方。他想起掌心的印子,想起徐茂的话——“你手上有了这个印子,就成了一把钥匙。”
钥匙?
他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伤口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痂,底下还在渗着黄水。他咬咬牙,把心一横,将右手掌心贴在了柱子上。
冰冷的石头触到伤口的瞬间,疼得他浑身一激灵,牙关紧咬才没叫出声。但他没松手,反而用力按下去,让伤口完全贴合在石面上,让血渗出来,染红那些凹进去的刻痕。
一息。
两息。
三息。
五息。
十息。
什么都没发生。
徐忠失望地缩回手,掌心更疼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石柱部积了一小滩。他靠在柱子上喘气,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觉得自己真是老糊涂了,居然会信这种鬼话——用血就能打开石头?那还要钥匙作甚?
就在这时,他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很轻,像老鼠啃木头,又像机关锁舌弹开的声音。但在死寂的地牢里,在只有他粗重喘息声的黑暗中,这声音清晰得刺耳,像一针扎进耳膜。
响声是从柱子里传出来的。
徐忠猛地转身,把灯举高,凑到柱身前。只见柱身上那些阴刻的符文,正在慢慢变色——从青灰色,变成暗红色,像被血浸透了一样。不是整片变色,是顺着符文的笔画,一点一点蔓延,像有看不见的笔在蘸着他的血描画。而符文中心,那个最复杂的、像朵倒悬的莲花又像只睁开的眼睛的图案,正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很细,起初只有发丝宽,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然后慢慢扩大,变成一线,变成一指宽。有光从缝里透出来,不是他手里这盏灯那种昏黄的光,是暗蓝色的、幽幽的、像深海底层的光,和他昨夜在码头看见的石镜发光,一模一样。
徐忠后退两步,浑身汗毛倒竖,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他想起老太太说,石镜阁那面镜子,每逢大雾会隐,会呼吸。
现在这柱子,也在呼吸。
裂缝继续扩大,发出“咯咯”的、石头摩擦的声音。最后裂成个一尺见方的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被巨力撕开的。洞很深,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有那暗蓝色的幽光,像雾气一样从洞里往外冒,在地牢冰冷的空气里氤氲。
徐忠站在洞口前,犹豫了很久。洞里那光,那气味,都让他本能地想逃离。但他想起那半截手指,想起栓柱,想起自己没得选。
他最终还是咬咬牙,把手伸进洞里。
指尖先触到冰冷的、光滑的石壁,然后往下探,触到个硬物,冰凉,有棱角,表面似乎刻着纹路。他抓住那东西,往外一拽——
是个铁匣。
尺半长,半尺宽,三寸厚,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边角处能看见极细微的、手工捶打的痕迹。匣子很沉,入手冰凉得像块寒冰,像是刚从冰窖最深处取出来的。徐忠把匣子放在地上,灯光照上去,漆黑的表面不反光,像能把光吸进去。
他试着打开匣子。匣盖是抽拉的,他抓住盖子的边缘,用力一拉——
没拉动。
匣盖正中,有个凹槽,形状很怪,不是圆形,不是方形,是个倒过来的“工”字。凹槽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像是常被人用手摩挲,包了浆。
徐忠看着那凹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
他明白了。
这次他没犹豫,伸出右手,把掌心那个“工”字血印,对准凹槽的形状,缓缓按了下去。
严丝合缝。
“咔哒。”
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声,像三道锁接连弹开。
匣盖弹起一条缝,有更浓的暗蓝色幽光从缝里溢出来,混着一股奇异的、像是陈年檀香混着金属的气味。
徐忠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是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然后掀开匣盖。
匣子里铺着层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碎的丝绸,丝绸原本该是明黄色的,现在褪成了土黄。丝绸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块巴掌大的铜牌,黄铜质地,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发亮,正面用阳文深刻着个“匠”字,字体古朴雄浑,不是本朝的馆阁体,更像是宋元的风格。背面刻着一行蝇头小楷:“永乐十八年 御赐 匠作监 凭此调遣”。铜牌正中那个“匠”字,在暗蓝色幽光的映照下,竟然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鎏过金,但比鎏金更内敛,更像是从铜质深处透出来的光。
第二样,是卷羊皮纸,用红丝绳系着,丝绳已经褪色,但打的结很精巧,是“双环结”。徐忠颤抖着手解开绳结,小心翼翼展开羊皮纸。纸很厚,韧性很好,展开时有“沙沙”的轻响。纸上用朱砂画着一幅图,密密麻麻标满了符号和文字——山脉用赭石色,河流用石绿色,道路用淡赭色,城池用朱红色。图的范围极大,从吴淞江入海口一直画到太湖西岸,但最精细的部分,集中在昆山境内:鹰嘴岩的矿洞走向、石镜阁下的暗道、徐家老宅的位置、甚至县衙地下的排水沟渠,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的右下角,有个鲜红的指印——不是印泥按的,是血,已经发黑发硬,但指纹的螺纹还能看清。指印旁,用同样的血,写着四个小字:“地脉枢机”。
第三样,是封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已经泛黄脆化,没写抬头,没落款。徐忠抽出信纸——纸很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纸质绵韧,墨色如漆。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是用炭条写的,字迹潦草,笔画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恐惧或虚弱中写下的:
“徐忠吾兄:见字如面。弟丁大栓命不久矣,特留此书。匣中铜牌,乃匠作监信物,持此牌可号令江南匠户,见牌如见监正。羊皮图乃鹰嘴岩地脉全图,石镜阁之秘尽在其中。腊月十三,石镜为鼎,实为炼药局以地脉灵机炼丹,欲献嘉靖帝以求长生。届时地脉枯竭,昆山百里,人畜皆亡。望兄持此二物,交予可信之人,破此大难。弟顿首。又及:栓柱无辜,已在安全处,勿念。”
徐忠跪在地上,手抖得拿不住信纸。薄薄的澄心堂纸从他指间滑落,飘落在积满灰尘的地上。羊皮图在他膝上摊开,那幅密密麻麻的、标满了山川河流城池暗道的地脉图,在暗蓝色的幽光下,像一张狰狞的、张开大口的鬼脸,要把他吞进去。
他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
炼药局,地脉,长生,人畜皆亡……
这些字眼,每个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却觉得陌生得像天书,像戏文里唱的、说书先生讲的、离他这老门房十万八千里远的故事。
可他看懂了一件事:丁大栓用命换来的这些,不是要给徐茂的。
是要给“可信之人”的。
徐茂可信吗?
徐忠想起那双冰冷的、井底般的眼睛,想起桌上那袋白花花的银子,想起那半截瘪发黑的手指。
他打了个寒颤,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不可信。
他把铜牌和羊皮图重新用那块发脆的丝绸包好,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铜牌冰凉,羊皮图粗糙,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那封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回信封,重新放进铁匣里。然后,他盖上匣盖,把空匣子放回柱子的洞口。
裂缝缓缓合拢,那些暗蓝色的幽光,一点点被石头吞没,最后完全熄灭。柱身恢复原状,符文变回青灰色,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他掌心还在渗血的伤口,和地上那一小滩血渍,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徐忠提起灯,跌跌撞撞往回走。甬道似乎比来时更长,更黑,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有另一个人、或者不止一个人,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他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甬道。
爬出枯井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单薄的棉袄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把青石板重新拖过来盖好,靠在老槐树上喘气。右手掌心的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怀里的东西不是幻觉。
铜牌,羊皮图。
匠作监信物,地脉全图。
腊月十三,石镜为鼎,地脉枯竭,人畜皆亡。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打转,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交给谁?
二爷徐仁平?老太太?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昨夜在码头,那个一刀捅穿假倭寇、捡走木牌的箭衣男人。那人身手利落,眼神冷得像刀,人不眨眼,可的是假倭寇。而且,他捡走木牌时,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查验什么。那人身上有股子官气,但又不是寻常衙役那种懒散油滑的官气,是更冷、更硬、见过更多血的官气。
那人,会不会是……锦衣卫?
徐忠心里乱成一团麻,像被猫抓过的线团,理不出头绪。他抱着脑袋蹲在树下,直到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三声,此起彼伏,才猛地惊醒。
天快大亮了。
他必须做个决定。
同一时辰·卯时初
徐茂书房·炭火烧得正旺 茶已凉透 漏壶滴答作响
徐茂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卷《庄子·逍遥游》,是嘉靖二十年苏州府刻的版本,纸墨精良。他眼睛盯着书页上那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
等徐忠回来,等那柱子里的东西。
寅时四刻下的令,从祠堂到地牢,来回不过一刻钟。就算老东西腿脚慢,两刻钟也该够了。可现在卯时初了,漏壶里的水已经滴到卯时刻度,人还没到。
出事了?
还是老东西反悔了,带着东西跑了?
徐茂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两指宽的缝。天光已经大亮,院子里,下人开始洒扫,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唰——唰——”规律性的声响。厨房的烟囱冒出浓白的炊烟,空气里飘着粳米粥的香气。一切如常,平静得像任何一个冬的清晨。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昨夜码头的事,今早卯时不到,县衙就派人来问过。来的不是寻常衙役,是王捕头亲自来的,还带了仵作老曹。他们验了尸,问了话,在码头和徐福庙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没多说就走了。可徐茂从王捕头看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寻常——那不是看本地乡绅的眼神,是看嫌犯的眼神。
还有徐仁平。三年未归,扬州税课司副使做得好好的,偏偏这时候丁忧回来,偏偏昨夜到,偏偏碰上码头出事,偏偏今早去了徐福庙。是巧合?
徐茂不信巧合。
他信算计。这世上所有的“偏偏”,都是算计好了的。
门被敲响了,三轻一重,是约好的暗号——像更夫打更的节奏。
徐茂回到书案后坐好,整了整衣襟:“进。”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徐忠,是个穿青衣短打、戴宽檐斗笠的汉子。汉子约莫三十岁,面黄无须,眼角有道寸长的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颧骨。他进门后反手闩上门闩,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木然的脸,像戴了张人皮面具,没有任何表情。
“爷,徐忠从地牢出来了。”汉子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东西呢?”
“没交。他出了枯井,在槐树下蹲了约半炷香时间,然后回了门房,在屋里待了约一炷香——灯亮着,窗上有影子,像是在藏东西。然后他从后门出去了,没走大路,穿小巷,往城西方向去了。”
“城西?”徐茂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案边缘,“他没来我这儿?”
“没有。他走得很急,但不时回头张望,怀里鼓鼓囊囊,像是藏了东西。”汉子顿了顿,抬起眼皮——他那双眼白过多的眼睛,看起来像死鱼眼,“爷,要不要……”
他右手做了个横切的手势,从左到右,净利落。
徐茂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但凉了之后又苦又涩,像药。他放下茶盏,看着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已经凝固的茶沫。
“先跟着,看他去见谁。”他说,声音平稳,“若是去见老二,或是去见老太太……”
“就动手?”汉子追问。
“不。”徐茂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若是去见他们,就让他去。正好看看,老二和老太太,到底知道多少,手里有什么牌。”
汉子点头,没再多问,重新戴上斗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像一道影子滑出门缝。
书房里又只剩下徐茂一人。他走到书架前——那是整面墙的紫檀木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经史子集。他抽出一本《本草纲目》,翻开。书页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是上好的“薛涛笺”,粉红色,印着暗纹。
他展开纸条。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用的是标准的台阁体,笔画端正,但运笔间能看出刻意的板滞,像是在模仿某人的笔迹:
“腊月十三,石镜为鼎,灵机化丹,献于帝前。事成,尔为松江知府,荫及三代。陶。”
落款只有一个字:陶。
徐茂盯着那个“陶”字,看了很久。纸是粉色的,字是墨黑的,那个“陶”字写得尤其用力,最后一笔的捺脚拖得很长,像把刀。
然后,他划着火折子,橘黄色的火苗舔上纸条的一角。纸条在火焰里卷曲、发黑、碳化,最后化成一撮灰白色的灰烬,落在青砖地上。他抬脚,用千层底的布鞋底碾了碾,灰烬碎成更细的粉末,混进砖缝里,再也看不见。
他走回窗边,推开整扇窗。
晨光扑面而来,带着冬特有的、清冽又锋利的寒意。远处,石镜阁的轮廓在渐渐散去的晨雾中显现出来——那是一座三层飞檐的楼阁,黑瓦白墙,像一头蹲伏在江边的、沉默的巨兽。阁顶那面石镜,在晨光下只是个模糊的白点,但徐茂知道,再过六天,那面镜子会成为整个江南,甚至整个大明的焦点。
腊月十三。
还有六天。
他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但眼神更冷,像结了冰的深潭。
同一时辰·卯时初
城西铁匠铺后巷·丁家破屋传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徐忠站在巷口,犹豫了很久。
怀里那两样东西,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走路时都得用手捂着,怕它们掉出来,更怕被人看出形状。他本想直接去东院找二爷徐仁平——二爷是进士,是官身,见多识广,或许能看懂这些东西。可走到半路,穿过那条熟悉的、卖早点的巷子时,他闻到了豆浆和炸油条的香气,忽然改了主意。
他想起了丁大栓那封信最后一句:“栓柱无辜,已在安全处,勿念。”
栓柱还活着。而且在“安全处”。
可这“安全处”,是哪里?谁在护着他?丁大栓一个铁匠,认识的最大的官可能就是里正,哪来的本事把孙子藏到“安全处”?
徐忠想到了丁大栓的家人。丁大栓的瞎眼老娘,和他那个十三岁的小闺女招娣。丁大栓用命换东西,总该给家人留句话吧?至少,该告诉她们栓柱在哪。
他拐进了城西。
丁家很好找,铁匠铺后头那条最破的巷子——巷子没有名字,本地人叫它“铁匠巷”,地上常年积着黑红色的铁锈水,空气里飘着煤烟和铁腥味。最里头那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和麦草。房顶铺着茅草,已经发黑,长了一丛丛枯黄的野草。门是几块破木板钉的,裂着能伸进手指的缝,能看见屋里漏出的、豆大的灯光。
徐忠走到门前,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是个女孩的声音,很细,很弱,像受伤的小猫,边哭边说着什么,声音含糊,听不清字句,但那股子绝望,隔着门板都能渗出来。
他轻轻推开门——门没闩,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炕边点了盏豆油灯,灯焰比黄豆还小,勉强照亮炕沿三尺方圆。一个瞎眼老太婆坐在炕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头发全白了,稀疏得像秋天的芦苇,满脸刀刻般的皱纹。她的眼睛是两个深陷的、空洞的窟窿,眼皮耷拉着,眼窝周围的皮肤松垮垮地垂下来。炕沿坐着个小闺女,穿着打满补丁的靛蓝夹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冻出的红疮。她正用袖子抹眼泪,袖子已经湿了一大片。
是招娣。徐忠记得她,三年前丁大栓带她来徐府送打好的门环时见过,那时还是个黄毛丫头,现在长高了些,但瘦得厉害,脸上没什么肉,眼睛显得格外大。
听见门响,招娣猛地抬头,看见徐忠,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像受惊的兔子,下意识侧身把炕上的老太婆护在身后。
“你、你是谁?”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徐忠连忙说:“我是徐家的门房,叫徐忠。我、我认识你爹,丁大栓。”
听到“丁大栓”三个字,炕上的老太婆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窝“看”向徐忠的方向,瘪的嘴唇哆嗦着:
“大栓……大栓有消息了?”
徐忠喉咙发,像塞了一把沙子。他看了看招娣,小闺女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了很久,可能哭了一夜。
“招娣,”他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像在哄自己的孙女,“你爹……走之前,有没有给家里留什么东西?或者,交代过什么话?”
招娣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怀疑。
炕上的老太婆却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大栓三个月前走的那晚,回来过一趟。给了招娣个东西,用油纸包着,藏在灶台缝里。说要是他回不来,就把那东西交给一个姓徐的老门房,叫徐忠。”
她顿了顿,空洞的眼窝“盯”着徐忠站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姿态,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感知:
“就是你吧?”
徐忠心头一震,连忙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赶紧说:“是我,老太太,我就是徐忠。”
招娣犹豫了一下,从怀里——不是怀里,是从贴肉的、缝在夹袄内层的一个暗袋里,掏出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布包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用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手艺。她紧紧攥着布包,没递过来。
“我爹说,要听那人说一句暗号,才能给。”她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
“什么暗号?”
“工、王、勺。”招娣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徐忠浑身一颤。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露出那三道血肉模糊的、已经结成暗红色血痂的伤痕。
借着昏暗的豆油灯光,能勉强看出那三个字的形状——工字的横平竖直,王字的三横一竖,勺字的勾折。
招娣凑近看了看,又抬头仔细看了看徐忠的脸——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惶恐的老脸。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把布包递过来,动作很慢,像在交出自己的命。
徐忠颤抖着手接过,解开油纸,又解开里三层外三层的粗布。最后露出来的,是枚铜钱。
不是寻常的铜钱。是“永乐通宝”,但比普通的永乐钱薄一半,也小一圈,只有指甲盖大。钱币正面,“永乐通宝”四个字是反着刻的——字是凹进去的,不是凸出来的。背面没有字,只有个浅浅的、形状很怪的凹痕,像个钥匙孔,又像朵梅花。
徐忠把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对着光看,侧着光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这就是枚怪模怪样的小铜钱,可能是孩子玩的、私铸的玩意儿。
“你爹还说别的了吗?”他问,声音涩。
招娣摇头,又点头:“他说,这枚钱,和爷爷留下的东西,是一对。爷爷的东西,埋在灶台底下,从门口数,第三块砖下面。”
徐忠猛地看向炕边那个土灶。那是个很简陋的灶,用土坯垒的,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看起来很久没生火了。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数了数地上的青砖——砖是碎的,大小不一,但排列还算整齐。
第三块。
他用手抠了抠,砖是松的,没砌死。他用力一撬,砖起来了。底下是个拳头大的小坑,坑里躺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油纸已经发黑发脆。
他拿出油纸包,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半枚铜钱。
和他手里这枚一模一样,同样是“永乐通宝”,同样薄,同样小,同样是反字。不同的是,这半枚铜钱是从正中笔直劈开的,断口整齐得像用尺子比着、用极薄的刀切开的,切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徐忠把自己那枚凑过去。
两半铜钱的断口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成了一枚完整的、圆形的钱币。就在对上的瞬间,钱身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机括咬合。然后,钱币从正反两面同时裂开一条缝——不是沿着原来的断口,是从中心往四周辐射,像一朵金属的花在绽放。
钱币分成两片,像蚌壳一样打开。
中间是空的,像个微型的匣子。匣子里塞着卷极细的、已经发黄脆化的纸,纸卷得像针,用头发丝粗细的金线缠着。
徐忠用指甲小心翼翼取出纸卷,解开金线——金线一碰就断了,已经朽了。他屏住呼吸,慢慢展开纸卷。纸很薄,几乎透明,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但比丁大栓那封信用的纸更薄、更脆。纸上用极细的狼毫笔写满了字,字小如蝇头,他老眼昏花,得凑到豆油灯下,几乎把脸贴上去,才勉强看清。
不是信。
是份供状。
“罪匠丁三牛供述:永乐十八年七月,奉工部侍郎王琎密令,率匠户三百,于昆山鹰嘴岩开凿秘矿,冶炼天外陨铁。同年十月,铸铜钉三百六十枚,钉身刻‘工、王、勺’三字,用以镇压石镜灵机,防其外泄。同期于石镜阁下三十丈处凿地宫,名‘镜宫’,内置青铜镜一面,镜背铸山海图,可窥地脉流转,观灵机聚散。王侍郎言,此镜关乎国运气数,非帝命不得启。然正统二年,矿封宫闭,铜钉埋于徐家祠堂之下。今嘉靖三十四年,有方士陶仲文,持内廷手谕及嘉靖帝密旨,欲重启镜宫,以地脉灵机合丹,献于帝前以求长生。罪匠不从,言地脉若枯,昆山百里必成死地。陶怒,灭罪匠满门。特留此,藏于铜钱,望后世人知:石镜之秘,非福乃祸;腊月十三,镜宫若启,地脉必枯,百里绝户。罪匠丁三牛绝笔。永乐十九年三月初七,于鹰嘴岩矿洞。”
徐忠跪在地上,手抖得拿不住纸。那张薄如蝉翼、脆如枯叶的供状,在豆大的灯焰下,字字如刀,扎进他眼里,刻进他心里。
他终于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丁大栓要用命换那两样东西。为什么铜钉上的字是“工、王、勺”。为什么徐茂要他下地牢。为什么腊月十三,石镜为鼎。
这不是求长生。
这是要拿整个昆山,换一个人的长生。
用一城人的命,换一颗丹。
“老哥哥……”炕上的老太婆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大栓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徐忠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只有“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
招娣“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老太婆怀里,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爹他……爹他是不是死了?他们都说爹死了,在码头,被官军当倭寇了……”
老太婆枯瘦得像鸡爪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孙女的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婴儿。她空洞的眼窝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往下淌。
“不哭,招娣不哭……”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又异常清晰,“你爹是条汉子,没给老丁家丢人……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没的……咱们丁家的男人,骨头硬……”
徐忠攥紧了手里的供状和铜钱,慢慢站起身。怀里的铜牌和羊皮图,沉甸甸的,像两块墓碑,压得他直不起腰。
他知道该交给谁了。
不是徐茂。不是老太太。甚至不是二爷。
是那个昨夜在码头,一刀捅穿假倭寇、眼神冷得像刀的箭衣男人。那人身上有股子气,有股子官气,但更重要的,是他的是假倭寇——他在查这件事。
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徐忠把供状重新塞回铜钱,两半铜钱合拢,“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他把这枚完整的、藏着百年的铜钱,揣进怀里贴肉的位置,和铜牌、羊皮图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炕边,从袖袋里摸出徐茂给的那袋银子——沉甸甸的,冰凉——塞到招娣手里。
“孩子,拿着。”他声音发涩,像砂纸在磨,“带你离开昆山。去苏州,去杭州,去哪都行,就是别留在昆山。”他顿了顿,看着招娣哭肿的眼睛,“腊月十三之前,一定要走。走得越远越好。”
招娣攥着钱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粗布钱袋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徐爷爷,我爹他……我爹他真的……”
“你爹是个英雄。”徐忠摸了摸她的头,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比你爷爷还英雄。”
他转身,推门出去。
天已大亮,晨光刺眼。
徐忠眯着眼,看了看天色——东方那片鱼肚白已经染上了淡金色,今天会是个晴天。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那里硬邦邦的,藏着三百年的秘密,和一座城的生死。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县衙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步子很沉,像拖着镣铐。但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积着铁锈水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他知道,这条路,不能回头了。
从他把手按在柱子上、血渗进石头里的那一刻起,就不能回头了。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