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离开后,驿馆再次陷入了沉寂。
但这种沉寂,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空气中,多了一丝流动的、等待宣判的紧张。
吕小布没有再进行任何小动作来赚取零碎的阳寿。
他知道,自己已经将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赌桌。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个名为曹的棋手,落下他的一子。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直到第三的清晨,那名一直负责看守他的冷面校尉,再次出现在了院门口。
这一次,他的身后没有跟着气腾腾的虎卫,他的眼神也少了几分监视的冰冷,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审视。
“将军。”
校尉递过来一卷竹简,和一个小小的青铜令牌。
“司空有令,命将军即刻着手调查城中梦魇一事。此为手令,持此令牌,可出入城中各处,查阅司隶校尉府三内的卷宗,并可临时征调城防营士卒十人以下协助。”
成了。
吕小布接过竹简和令牌,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从一个被软禁的“顾问”,正式升级为拥有有限行动权限的“负责人”。
虽然这权力小得可怜,但对他而言,已是天壤之别。
“另,司空已为将军择选五名亲卫,负责护卫将军周全,听候将军差遣。”
校尉说完,侧身让开。
五名穿着普通兵士服饰的男人,沉默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吕小布的目光扫过他们。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这五个人,年纪都不小了,看起来都在三十岁以上,最大的一个,眼角已有了深深的皱纹。
他们身上没有精锐士卒的悍勇之气,反而带着一种被岁月和战争磨平了棱角的疲惫与沧桑。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眼神低垂,仿佛五尊没有灵魂的木雕。
这不像是“护卫”,更像是……监工。
“将军,人已带到。末将告退。”
校尉似乎并不想多待,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吕小布和这五个沉默的士卒。
空气有些尴尬。
“你们,叫什么名字?”吕小布开口问道,试图打破这沉默。
五个人没有回答,依旧低着头。
为首的那名年纪最大的士卒,似乎挣扎了一下,才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将军麾下,何须有名。”
话语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与冷漠。
吕小布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曹派来的监工。
他们是……恨他的人。
他们是原吕布军的旧部。
兵败被俘,沦为阶下之囚,如今却被派来“护卫”那个导致他们落到这般田地的旧主。
这是一种何等的讽刺与羞辱。
吕小布的心中,第一次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产生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那五名士卒身体微微一颤,迟疑了片刻,还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吕小布看到了五双布满血丝、充满了疲惫、麻木,以及深藏在麻木之下的……怨恨与失望的眼睛。
“我知你们心中有怨。”
吕小布看着他们,缓缓说道。
“白门楼上,吕奉先已死。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带着一些还愿意相信我的人,好好活下去的吕小布。”
他没有做任何辩解,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为首的老兵,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被麻木所取代。
他自嘲地笑了笑,嘴唇开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吕小布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张同样经历过无数风霜的脸。
他忽然问道:“你们,可是陷阵营的人?”
陷阵营。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五人脸上的麻木面具。
为首的老兵,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吕小布,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不配提这三个字!”
他嘶吼出声,压抑了许久的怨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高顺将军是怎么死的?他死战不降,是为谁尽忠?是为了那个只会望风而逃,置我等八百兄弟于死地的主帅!”
“张文远将军呢?他为何投降?他是为了保全剩下兄弟的性命!可他换来了什么?被曹贼猜忌,闲置至今!”
“而你!吕奉先!你贪生怕死,摇尾乞怜!如今却有脸站在这里,对我们说教?”
老兵的声音越来越大,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身后那四名士卒,也个个双目赤红,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刺入了掌心。
吕小布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这些饱含血泪的控诉,冲刷着自己。
他知道,这些话,是他们压在心底的刺。
不,就永远是隔阂。
直到老兵吼完了,喘着粗气,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吕小布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都对。”
他看着老兵,眼神前所未有的真诚。
“过去的吕布,对不起高顺将军,对不起张辽将军,更对不起你们八百陷阵营的兄弟。”
“这个债,我认。”
老兵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如今,我不想再谈什么雄图霸业。”吕小P布的声音沉静而有力,“我只想在这许都,在这诡异乱世中,活下去。然后,做一些……该做的事。”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老兵的眼睛。
“我向你们保证。”
“若有一,我能在这许都站稳脚跟。我必为高顺将军正名,让他配享太庙,万古流芳。”
“我必让‘陷阵营’这三个字,重新成为天底下所有军人仰望的荣耀!”
“此誓,天地鬼神共鉴!”
话音落下,院内一片安静。
那五名老兵,全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不再有暴戾与猜忌,只剩下平静与坚定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也就在这时,吕小布的视野中,那沉寂许久的倒计时,猛地一跳。
【28:10:08:32】
【28:16:08:32】
增加了整整六个小时。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赌对了。
为首的老兵,嘴唇颤抖了许久,终于沙哑地开口。
“我……叫李十七。陷阵营,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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